沈墨渊送外卖的第二十天。他已经习惯了凌晨六点起床,七点到外卖站打卡,八点开始接单。膝盖上的淤青还没完全消,右腿比左腿多一块,是前天爬楼梯的时候磕的。他穿着那件灰色的骑手工服,反光条在清晨的路灯下亮得刺眼。保温箱绑在后座上,箱子左侧贴着一张贴纸,上面印着“好评率98%”,是站里上周发的。
手机震了一下。新订单。
他低头看了一眼——糖醋排骨,送往翠屏路78号,老城区的方向。取餐地址是一家叫“老味道”的小餐馆,他路过很多次,从没进去过。点了接单,拧动油门,电动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取餐很快。老板娘把餐盒递给他,用方言说了句“慢点骑”。他道了谢,把餐盒放进保温箱,往翠屏路骑。翠屏路在老城区的边缘,路两边是八十年代的居民楼,外墙的马赛克掉了大半,露出灰色的水泥。电线杆上贴着开锁、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有一张被风吹掉了一半,剩下的半边在风里啪嗒啪嗒地响。
78号在一栋六层楼的底层,楼道口堆着几辆自行车,有的轮子瘪了,有的锈成了废铁。沈墨渊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白发老太太,瘦小,佝偻着背,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布外套,袖口磨得发白。她脸上的皱纹很深,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嘴角,像干裂的河床。眼睛是浑浊的,但看了他一眼之后,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餐盒上,浑浊里忽然有了一点亮光。
“姑娘,放门口吧。”
沈墨渊把餐盒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一张一张捋平,数了数,递给他。沈墨渊接过去,说了句“谢谢”,转身走了。
但他没走远。
他下了两层楼梯,站在楼道转角处,透过头顶那扇落满灰的小窗往上看。老太太没有关门,她蹲下去,把餐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糖醋排骨,然后站起来,把餐盒盖子重新盖好,放在门口。
然后她回了屋。
关门了。
过了几分钟,门又开了。老太太走出来,手里提着那个餐盒。她慢慢弯下腰,把餐盒上的水珠擦了一下,然后提着它往楼下走。
沈墨渊退到一楼单元门口,侧身站在门后面。老太太从他面前走过,没看见他。她提着餐盒,沿着翠屏路往北走,走得慢,但很稳,一步是一步,不急不躁。
沈墨渊跟了上去。
他跟了十分钟。老太太穿过了三条街,走过一个菜市场,走过一个还没开门的小学,拐进一条两边种着梧桐树的小路。梧桐树的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老太太停在了一座墓园的门口。
铁艺大门,上面挂着“福寿园”三个字,字是金色的,油漆有些剥落了。门口有一个卖花的老头,坐在马扎上,面前摆着两桶菊花,黄的白的一起。老太太没买花,提着手里的餐盒,走了进去。
沈墨渊跟进去。
墓园不大,一排一排的墓碑整齐地排列着,像沉默的军队。老太太走到第三排,停下来,弯下腰,把餐盒放在一座墓碑前。然后她蹲下去,用手把墓碑前面的落叶扫了扫,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墓碑上的灰。
沈墨渊站在五米外,看清楚了墓碑上的字。
“爱子沈墨言之墓”。生卒年写着“一九九一年三月五日——一九九六年八月十七日”。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父沈国梁 母周婉清泣立”。
沈墨渊浑身一震。沈墨言。和他只差一个字。他叫沈墨渊。他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五岁,五岁就死了。一九九六年,他五岁。他清楚地记得自己五岁那年,家里忽然变了。母亲不再笑了,不再下厨了,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父亲整夜不回家。爷爷的头发在那一年白了一半。
他一直以为是因为公司出了事。
老太太蹲在墓碑前,把餐盒打开,糖醋排骨的酸甜味在空气里散开。她用手把排骨一块一块摆好,摆成一个圆形,中间放了一双筷子。然后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沈墨渊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出了墓园的门,在梧桐树下站了几秒,然后跨上电动车,往沈家老宅的方向骑。
油门拧到底,风灌进衣领,吹得他后背发凉。
他冲进老宅的时候,管家老周正在院子里扫地。老周看见他的脸色,扫把停了一下,没说话,往旁边让了让。沈墨渊穿过院子,穿过走廊,一脚踹开书房的门。
沈老爷子坐在红木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戴着一副老花镜。他抬头看了一眼沈墨渊,把书放下,摘下眼镜,搁在桌上。
“沈墨言是谁?”
沈老爷子的手停在桌面上。
沉默。
书房里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
沈老爷子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一片纸落在地上。“你有个双胞胎哥哥,叫沈墨言。”
沈墨渊的嘴唇在抖。他咬着牙,不让它抖,但咬不住。
“五岁时被绑架。绑匪要五百万,我们给了。他们没放人。”沈老爷子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报告。“撕票了。尸体在城东的废弃工厂里找到的。”
沈墨渊站在书桌前,两只手撑着桌面,指节发白。
“你妈从此精神崩溃。她不吃不喝,不说话,每天抱着墨言的照片坐在窗台上。有一次她差点从楼上跳下去,被我拉住了。”
沈老爷子把眼镜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最后攥在手里。
“我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对外说失踪。”
沈墨渊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刮玻璃。“十二年。你瞒了我十二年。”
沈老爷子没说话。
“她不是失踪。是你把她关起来的。”
沈老爷子把眼镜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沈墨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愧,只有一种被磨平了的、死水一样的平静。
“你要恨就恨我。跟她没关系。”
沈墨渊转身走了。走出书房,走出走廊,走出院子,走出老宅的大门。他没有骑车,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一公里,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他没回答。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踩了油门。
他在出租屋门口下了车。出租屋在城中村的一栋自建房里,六楼,没有电梯。他爬上去,开门,进去,关门。门锁咔嗒一声,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三天。
他三天没出门。手机响过几次,他没接。门被敲过几次,他没开。地上的外卖盒堆了十几个,有的是空的,有的是吃了两口的,有的是根本没动的。空气里全是油腻的味道,混着汗味和灰尘味。他蜷缩在床脚,后背靠着墙,膝盖抵着胸口。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分不清白天黑夜。眼睛红肿着,但没有眼泪,像哭干了。
第四天早上,门锁咔嗒响了一下。
不是钥匙,是有人从外面撬的。
林晚晚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箱。她站在门口,皱着眉,用手扇了一下面前的空气,没说话。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外卖盒,看了一眼床脚的沈墨渊,然后走进厨房。
厨房很小,只有一个灶头、一个水槽、一台旧冰箱。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瓶过期的豆瓣酱和一盒发霉的豆腐。她打开保温箱,从里面拿出食材——排骨、糖、醋、酱油、姜、葱。
她开始做菜。
第一份糖醋排骨。她还原老太太点的那份“记忆中的味道”——排骨焯水去腥,锅里放糖炒出糖色,倒入排骨翻炒上色,加醋、酱油、姜片、葱段,加水慢炖半个小时,大火收汁。色泽红亮,酸甜味浓。
第二份。她模仿许安妮餐厅的“精致工业品”——排骨用花刀切得更规整,先用低温慢煮再炸,最后裹上一层薄薄的糖醋汁,摆盘时每一块排骨的角度都一致。看上去像工业流水线上下来的产品。
第三份。是她自己调的“和解的味道”。
她端着托盘走进房间,把三份糖醋排骨并排放在地上。一份一份地推到沈墨渊面前。
沈墨渊没动。林晚晚蹲下来,坐在他面前的地上,后背靠着门框。她没催他,也没看他,只是坐在那里,等他。
过了很久,沈墨渊伸手了。他拿起第一份的筷子,夹了一块,送入口中。酸甜的味道很快就散了,像一阵风吹过,什么都没留下。他把筷子放下,拿起第二份的筷子,夹了一块。味道更精致了,糖醋的比例更精准,肉质更嫩,但吃完之后还是空的。像一个完美的公式,算对了,但没有意义。
他把筷子放下。
又过了很久,他拿起第三份的筷子。夹了一块,送入口中。
他嚼了两下。
手开始抖。
筷子夹不住肉了,肉从筷子上滑下去,掉在地上。他又夹了一块,这次两只手一起,捧着筷子送进嘴里。
眼泪流下来了。
不是那种一滴一滴的,是整片整片地涌出来,从眼眶里漫出来,淌过鼻梁,淌过嘴角,滴在衣服上。
林晚晚开口了。
“你妈没有抛弃你。”
她的声音很轻,比平时轻很多。
“她也吃不出味道了。因为她的味觉被愧疚杀死了。”
沈墨渊的哭声从喉咙里漏出来,像被压住了很久终于压不住了。
“但这道菜里,我尝到她的情绪。”
林晚晚停了一下。
“是爱你。但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沈墨渊的哭声终于放开了。他没有捂嘴,没有咬牙,没有忍。他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耸一耸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哭了好久,哭到没力气了,靠在那里喘气。
林晚晚把纸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了脸,擤了鼻涕。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他低头看,屏幕上的名字让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许安妮。
他接起来。
“沈少爷。你妈没在精神病院,我帮你‘转院’了。”
许安妮的声音带着笑,那种猫逗老鼠的笑。
“退出星厨大赛,和林晚晚断绝关系。否则我把你妈送出国,你这辈子别想再见。”
沈墨渊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挂断。
许安妮等了三秒,笑了。“你自己想清楚。我给你二十四小时。”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嘟地响。
沈墨渊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暗下去。林晚晚坐在他对面,她已经听到了,正要开口。
沈墨渊伸出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纽扣大小的东西。圆形的,比硬币小一圈,背面有一层不干胶,上面沾着奶茶杯包装的纸屑。
“还好我留了一手。第一次给她送外卖时放进餐盒夹层了。”
他打开手机上的追踪APP,屏幕上跳出一个地图,一个红点在西北方向闪了几下,定位在城郊的一处坐标。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林晚晚看。
“城郊废弃厂房。”
然后他站起来,从地上抓过外卖头盔,扣在头上,系紧扣带。
林晚晚看着他。
沈墨渊拉开房门,走廊里的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三天没刮的胡子,红肿的眼眶,灰色的骑手工服皱得不成样子。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了,不是泪光,是火光。
“我先去把我妈找回来。”
他冲出门,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咚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快。
林晚晚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三份吃了一半的糖醋排骨收进厨房,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
然后她也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