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通铺瞬间乱作一团。
叫骂、惊呼、慌乱声响成一片。
有人连滚带爬抱住木柱稳住身形，邻铺一个打着鼾的粗犷汉子，直接一头栽进同伴怀里，惹来一顿狗血淋头的怒骂。
“嚎什么丧！都给我安静！”
飞舟穹顶的扩音阵法炸开管事不耐烦的吼声。
“刚切入天骄城外乱流防护带，阵法灵力正在自适应调校。一群土包子，赶紧找地方坐稳！”
呵斥落下，船体那股失重感飞速褪去。
只余船身微微晃了两下，随即重归平稳。
金属舱板下，只剩引擎绵长的嗡鸣，一遍遍震荡回荡。
舱内喧闹渐渐平息，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汗酸、馊肉干与劣质草药混杂的憋闷异味。
林渊后背贴着冷硬舱壁，悄悄挪了个稍舒服的姿势。
面上装作被方才颠簸吓得心神不宁，放在膝头的手不安攥着衣角，一副怯弱散修模样。
心底却在飞速复盘黑市脱身的每一处细节。
敛息玉佩稳稳压住他本源气息。
此刻他面色蜡黄虚浮，周身平平无奇，半点高手破绽也寻不出。
陡然，林渊后颈汗毛根根倒竖。
无风自动，却像一条滑腻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顺着领口钻了进来。
是灵识探查。
精纯霸道，穿透力极强。
灵识主人压根不在意下等舱低阶修士死活，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如细密篦子，将整间大通铺横扫一遍。
周遭还在互嫌脚臭对骂的散修毫无察觉。
可当这道灵识扫到林渊偏僻角落时，忽然缓缓滞住。
像嗅到异样的猎犬，无形探查力在林渊胸口盘旋一周，尖锐的边缘试探着往敛息玉佩的伪装层里钻。
一旁灵汐呼吸未变，周身肌肉却瞬间绷紧。
手悄然后探，扣住背上厚布条缠裹的枪杆，拇指只需轻轻一推，便可瞬间出鞘见血。
就在她欲动手刹那，一只微凉的手精准按在她手背上。
林渊眼皮都未抬起，借着低头咳嗽的小动作，递去一道极淡的警示眼神。
同时心念一动，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硬挡灵识入侵，反倒刻意放开表层经脉掌控。
引动敛息玉佩幻化出的斑驳灵力，在几处穴道间粗鲁横冲直撞，紊乱冲撞。
像一脚踩破漏风的旧风箱，破绽尽显。
“嘶……”
林渊故意低低倒抽凉气，蜡黄面皮瞬间憋得暗红，额头渗出细密虚汗。
活脱脱一副常年乱吃补药、修炼三流功法，导致经脉淤塞走火入魔的废物散修模样。
那股盘旋试探的灵识，触到这滩烂泥般虚浮混乱的灵力波动，明显顿了一瞬。
随即如同碰到污秽之物，带着几分嫌弃，骤然抽身退走，不留半分余韵。
林渊靠着舱壁，缓缓喘了两口粗气，默默蒸干后背惊出的冷汗。
安静未过半炷香，木质楼梯口传来沉稳脚步声。
一缕清雅凝神药香随之漫来，与大通铺污浊气息格格不入。
原本拥挤喧闹的过道，如同被利刃劈开的水面，人群下意识向两侧退让。
底层散修嘴再刁，混迹久了都懂察言观色，看清来人瞬间，齐齐噤声闭嘴。
走来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
月白华贵丹师袍加身，胸口金线绣着栩栩如生的鼎炉图腾，是顶尖丹道大宗才配执掌的标识。
面容俊朗无可挑剔，嘴角噙着温润笑意，眼底却清明冷静，冷得近乎淡漠。
青年身后，左右各立一名黑衣随从，气息沉如深渊，目光如锋刃。
在这气味刺鼻的下等舱，硬生生为主人隔出丈许空旷地带，无人敢近。
青年径直走到林渊与灵汐所在角落，驻足停下。
林渊立刻摆出受惊怯弱之态，身子往里缩了缩，眼神慌乱躲闪，不敢直视。
“这位道友，叨扰了。”
青年含笑拱手，嗓音温润悦耳。
“在下药王谷，药沉。方才飞舟颠簸，在下灵识不慎外溢，唐突探查，还望道友海涵。”
药王谷！
林渊心头微凛。
中立地界数一数二的丹道大宗，门下丹师向来眼高于顶，连各大商会掌权者都未必放在眼里。
如今一位少谷主，竟屈身来下等舱，向一个底层散修致歉？
不等林渊回话，药沉语气温和补充：“在下体质特异，天生对驳杂不稳的灵力格外敏感。方才察觉道友经脉淤塞、灵力虚浮相冲，一时没忍住多探了半息，实在失礼。”
话说至此，已是给足台阶。
懂事之人，自当顺势接过。
林渊立刻换上惶恐谦卑神色，想要起身行礼，又故作腿软无力，一屁股坐回原地，结结巴巴道：“少……少谷主折煞小的。晚辈林木，只是运气捡了本残缺功法胡乱修炼的混子，经脉素来时常作痛。您肯垂眼探查，已是晚辈福气……”
畏首畏尾，手足无措。
将底层散修遇上顶尖大人物时的谄媚、惶恐与卑微，演绎得淋漓尽致。
药沉看着他窘迫寒酸的模样，听着局促土气的口音，嘴角极淡地微不可察一扯。
那是上位者俯视蝼蚁，毫不掩饰的漠然与轻慢。
“修行本就不易，相逢便是缘法。”
药沉指尖一抹腰间须弥芥子袋，一枚羊脂小玉瓶浮现指间。
拇指挑开瓶塞，一枚通体圆润、泛着淡蓝光晕的丹药静静躺在瓶中。
丹香四溢，瞬间压过舱内所有污浊异味，沁人心脾。
周遭不少识货散修看得双目发红，喉间不停滚动吞咽，满眼艳羡贪婪。
“此乃三品回气丹。”
药沉语气带着几分施舍般的温和。
“药性温润，最能安抚躁动经络、稳固本源。权当为方才冒失赔罪，道友不必推辞。”
林渊盯着那枚丹药，故作瞠目结舌，双手在油污膝头反复搓揉，才颤巍巍抬手去接，嘴里连连念叨：“这如何使得……三品灵丹，便是把小的卖了也换不起……多谢少主赏赐！多谢！”
丹药入手，余温微暖。
就在两指捏住丹药底端刹那，林渊脑海深处《太古百草经》经文本能震颤。
看似纯净无瑕的丹香之下，他精准捕捉到一缕极隐晦的异样波动。
唯有灵魂力淬炼极致、精通上古药理之人方能察觉——
丹枢最深处，被绝顶炼药手法，暗封了一缕牵神香。
此物无毒无害，入口无副作用，顶尖测毒法宝亦无从识破。
唯一用处：一旦入体或沾染肌肤，半月之内，施丹者可借寻踪灵蛊，万里之内精准锁定方位。
林渊心底暗自冷笑。
药王谷这位少谷主，外表温润如菩萨，内里心黑如墨。
方才灵识被玉佩阻隔心生疑窦，虽被自己伪造的紊乱灵力蒙骗，却依旧暗留后手。
搭乘同一条赴天骄城的飞舟，但凡撞见稍有隐秘的散修，便暗中打下隐形标记。
哪里是心思敏锐，分明是撒网静待，挑肥拣瘦，伺机吞吃的毒狼。
“好生收着便可。”
药沉见林渊将丹药视若珍宝捂在心口，寒酸怯弱之态更甚，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尽数散去，只余下无趣漠然。
他不愿再多待片刻，转身便走，背影里满是对下等舱气息的嫌恶傲慢。
一名随从临走前，鼻腔发出一声轻蔑冷哼，故作弹去袖口尘埃，紧随主子拾级而上，往上层贵宾舱而去。
一行人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大通铺众人才敢放松下来，窃窃私语声渐渐化作嗡嗡喧闹。
灵汐始终沉默不动。
待到旁人目光不再留意角落，她才看向林渊紧握丹药的拳头，唇齿微动，只用口型无声问道：有问题？
林渊将手拢进宽大袖笼，撕下衣上一块破布，把三品回气丹里三层外三层裹成粗劣布团，随手塞进贴身暗兜。
“一枚带定位的高级饵药罢了。”
林渊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只两人可闻，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灵汐眼底掠过冷芒，果断示意：“快靠岸了，直接丢掉。”
飞舟舷窗外，远方天际已浮现一缕璀璨金线，那是天骄城护城结界独有的反光。
扩音阵法适时响起即将降落的通告。
一旦入城，人流繁杂。
身上揣着这种隐秘定位之物，无异于在额头刻着肥羊可宰四个字。
林渊却轻轻伸出食指，缓缓摇了摇。
“丢了多可惜。”
他重新靠回舱壁，半阖眼眸望向窗外被灵力屏障滤得略显失真的云海。
“这可是大客户提前预付的引路钱。既然药少主这般热心送礼，我总得帮他把这枚丹药，送到最合适的去处。”
指尖摩挲暗兜里硬硬的布团，心底已然开始盘算。
天骄城藏龙卧虎，从不缺桀骜刺头、凶名在外的麻烦人物。
既然这人爱撒网垂钓，那便索性把这根牵神暗线，绑在天骄城最易爆的火药桶身上。
倒要看看，是他布的网结实，还是那些狠人惹不起的火气更烈。
飞舟引擎声响陡然变频降调，船身缓缓倾斜下坠。
下等舱修士已然开始收拾零碎行囊，人群推搡间，满眼都是踏入天骄城、在宗门选拔赛上一鸣惊人的憧憬与贪念。
云海之下，那座东方大地最吞金噬骨、也最易诞生奇迹的巨城，正缓缓张开钢铁巨口。
而这些怀揣美梦的底层修士不会知晓——
在天骄城，就连每一次呼吸，都自有标价，从无免费可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