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厨大赛的现场设在市中心的会展中心,一号厅能容纳两千人。舞台搭在正中央,三面都是观众席,顶上吊着八台巨型显示屏,实时转播台上的每一个细节。评委席设在舞台正前方,五个座位,坐着美食评论家、米其林三星主厨、餐饮协会会长、美食节目主持人和一位神秘嘉宾——沈老爷子。
许安妮的团队率先登场。四个人推着一辆银色餐车,餐车上铺着黑色绒布,上面摆着液氮罐、分子料理设备和一套精致得不真实的瓷器。液氮从罐口喷出来,白色的雾气像瀑布一样往下淌,漫过餐车的边缘,流到舞台上,整个人像是站在云里。
观众席爆发出一阵惊叹。
许安妮站在餐车后面,穿着一套纯白色的主厨制服,领口绣着金色的“Ann”字样,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的表情是一种经过精心计算的自信,嘴角微微上扬,下巴微抬,像是在说“这有什么好拍的”。
她开始操作。液氮迅速冷冻鹅肝,磨成粉末。海藻酸钠和钙水反应,做出人工鱼子酱。松露打成泡沫,用虹吸瓶打到牛奶里,变成一层轻盈的慕斯。每一道工序都像是在做化学实验,精确、冷酷、毫无烟火气。
十五分钟后,成品上桌。松露鹅肝幻影。一盘像艺术品的东西——黑色石板上,白色的泡沫像云,金色的鱼子酱像星星,几片可食用花瓣点缀其间,旁边放着一支用巧克力做成的羽毛,竖在盘中。
评委们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拿手机拍照,有人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主持人拿着话筒走上台,声音洪亮:“太震撼了!这就是许安妮主厨为我们带来的——分子料理的巅峰之作!技术!美学!口感!三位一体!”
许安妮微微欠身,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轮到林晚晚了。
她推着一辆破旧的外卖电动车从侧幕条出来,车身上的灰没擦干净,反光条在灯光下亮得刺眼,后座上用绑带固定着一个煤气罐,罐体上还有锈迹。煤气罐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锅底黑得发亮,像是用了十年没换过。
观众席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笑声。不是嘲笑,是那种“你他妈在逗我”的笑。有人捂着嘴,有人转头跟旁边的人说悄悄话,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嘴里念叨着“这什么玩意儿”。
评委席上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亚麻西装,脖子上的评委牌写着“美食评论家——陈一峰”。他皱着眉,把话筒拿起来,问了一句。
“这也叫参赛?”
林晚晚没理他。她把电动车停好,踢下脚撑,弯腰检查了一下煤气罐的阀门,拧开,听到气体喷出的声音,又把阀门拧小了一点。然后她从车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河粉、豆芽、韭菜、鸡蛋和一瓶酱油。
她把塑料袋解开,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电动车座垫上,像在路边摆摊。
沈墨渊从侧幕条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围裙,围裙上印着“蜂鸟外卖”四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送啥都快”。他把围裙系好,走到林晚晚旁边,站好。
林晚晚头也没抬。
“把鸡蛋打了。”
沈墨渊拿起碗,把四个鸡蛋一个一个磕进去,蛋黄破了两个,蛋白溅到碗沿上。他用筷子搅,搅得蛋液从碗里溅出来,弄到了围裙上。
林晚晚瞥了一眼。
“废物。”
沈墨渊没吭声,继续搅。
林晚晚点火。打火机伸到灶头下面,拧开煤气阀,轰的一声,火苗蹿起半米高,橙黄色的火焰舔着锅底,整个舞台的温度瞬间升了好几度。观众席前排的人往后仰了一下。
铁锅烧热了。她倒油,油在锅底迅速铺开,冒出细密的青烟。打散的蛋液倒进去,嗤啦一声巨响,鸡蛋瞬间膨起来,边缘焦黄,中间嫩滑。她用锅铲铲了两下,盛出来,蛋还带着半流动的质感。
锅里再倒油,下河粉。河粉是湿的,一下锅就黏在一起。她把河粉摊开,用锅铲压了压,让每一根都接触到锅底。翻炒,颠锅。河粉在锅里翻了个跟头,落回去的时候散开了,根根分明。
沈墨渊在旁边递调料。
“酱油。”
林晚晚伸出手。沈墨渊递过来一瓶老抽,她倒了一些进去,河粉立刻染上一层酱红色。
“糖。”
沈墨渊递过来一只小碗,碗里是白色的颗粒。林晚晚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这是糖?”
沈墨渊愣了一下,凑近看了看,确实是糖。
“……对不起。”
“废物。”
沈墨渊转身回去换,拿了盐过来。林晚晚接过去,撒了一些,把豆芽和韭菜倒进去,最后把炒好的鸡蛋倒回去,翻炒均匀。锅铲敲了几下锅沿,把粘在上面的河粉敲下来,关火。
锅气。
整个会展中心一号厅,两千人的场地,从舞台中心向四周扩散,酱香、蛋香、豆芽的清香、韭菜的辛辣,全绞在一起,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评委席上,有人吸了一下鼻子。
观众席安静了。
许安妮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味道不好,是因为她知道这味道意味着什么。
主持人端着两份菜走到评委席前。第一份是许安妮的松露鹅肝幻影,五个评委每人分了一小口。陈一峰先尝,他把筷子伸向那朵松露泡沫,挑起一点点,送入口中。
他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技术满分。”
另一个评委,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穿着深绿色的连衣裙,她说:“无可挑剔。泡沫的空气感、鱼子酱的爆破感、鹅肝的醇厚度,每个细节都精确到了毫秒。许主厨的技术,国内找不出第二个。”
其他人也点头。
然后第二份上来了。林晚晚的炒河粉,装在白色的一次性餐盒里,用竹签扎着吃。
陈一峰用筷子夹了一口,在几个评委的注视下送入口中。
他不嚼了。
筷子悬在嘴唇前面,整个人定住了,像被人点穴。过了两秒,他的喉结猛地动了一下,咽下去了。然后又夹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连续吃了四口才停下来,把筷子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再戴上。
“这是我大学时,学校后门那条街的味道。”
他的声音变了,变得低沉、缓慢,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初恋就坐在我对面吃炒河粉。她每次都要加两个蛋,说蛋多才香。毕业那天她走了,我没送。后来那条街拆了,我再也没吃过那个味道。”
他把一次性餐盒端起来,又放下。
烫着卷发的女评委夹了一口,放下筷子,看了旁边的人一眼,什么都没说,又夹了一口。吃到第三口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
“我想到我妈了。”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我妈以前也是这样做饭的,铁锅、煤气灶、大火快炒。后来我去了大城市,吃了几百块一份的炒饭、几千块一份的牛排,再也没吃过那个味道。”
她把筷子放在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
许安妮站在舞台的另一侧,看着评委们的反应,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她攥紧手里的裱花袋,里面的奶油从袋口挤出来一点,沾在她手指上。
她走到评委席前,声音尖锐。
“你这是贩卖情怀!”
她转向林晚晚,音调更高了。
“技术粗糙!摆盘丑陋!锅底都是黑灰,卫生标准不达标!凭什么赢?”
会场安静了。
林晚晚正在擦灶台。她用湿抹布把铁锅擦了一遍,把灶头的油渍擦干净,把洒出来的酱油擦掉,抹布在水桶里洗了一下,拧干,叠好,放在车座上。做完这些事,她才转过身来,平静地看着许安妮。
“你说得对,就是情怀。”
她往前走了两步。
“但你知道为什么你做的菜没有灵魂吗?”
许安妮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因为你在做菜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要赢’。”
林晚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是‘吃的人会开心’。”
她指了指许安妮的那盘松露鹅肝。
“你做这盘菜的时候,想的不是谁会吃它、吃的人会不会笑、会不会想起什么。你想的是——评委的口味偏好是什么?这个季度流行什么摆盘?怎么让我的技术压过所有人?”
她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我炒这碗河粉的时候,想的是我妈。”
沉默。
“她住院前最后一顿,就是给我炒的河粉。那天她说太晚了,不炒河粉了,我说我想吃,她就炒了。煤气也是这样的铁锅,火也这么大,她颠锅的时候油溅到了手背上,烫了一个泡。她说没事,吹了吹继续炒。”
她停了一下。
“我吃完了,她去洗碗,第二天就进了医院。植物人,到现在没醒。”
会场的安静更深了。
“所以我炒这碗河粉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她。”
她转身回到灶台前,把最后一个餐具放进水桶里,拎起来。
“这就够了。”
主持人愣了几秒,然后拿起话筒,看向评委席。
五位评委交换了一下眼神。陈一峰拿起笔,在评分板上写了一个数字,折起来。其他评委也陆续写完。
主持人接过去,一张一张翻开。
满分。满分。满分。满分。满分。
“星厨大赛第五场,林晚晚获胜。评委理由——情感共鸣度,满分。”
全场掌声。
不是礼貌性的掌声,是真的被打了之后不鼓掌不行的那种掌声。有人站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喊“牛逼”。
许安妮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定格的瞬间。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裱花袋,奶油还在往外溢,沾满了手指。她把裱花袋摔在地上,奶油在舞台地板上炸开,溅了一大片。
转身,离场。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笃笃笃,快得像机关枪。
沈墨渊站在舞台侧边,嘴角微微上扬。
林晚晚从他身边经过,瞥了他一眼。“笑什么?碗都没洗干净。”
沈墨渊把嘴角抿回去,但没完全抿住。
颁奖礼在另一个厅,铺着红地毯,摆着奖杯和鲜花。获奖者站在台上,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林晚晚站在最边上,手里拿着那个水晶奖杯,上面刻着“星厨大赛·第五场冠军”。
沈老爷子拄着拐杖上台。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全场安静。他走到话筒前,没有看稿子,看着台下的观众。
“星厨大赛办了五年,越办越花哨。”
他的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
“液氮、分子料理、泡沫、烟熏、低温慢煮。技术越来越好,东西越来越难吃。”
他把拐杖在台上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见了。
“明年开始,新增一条规则。”
他看着台下的许安妮。她的脸色很差,站在第三排,咬着嘴唇。
“所有参赛者必须先送一个月外卖。不懂人间烟火,不配做给人吃的菜。”
哗然。
不是掌声,是哗然。有人鼓掌,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掏出手机发朋友圈。许安妮的脸在那一刻变成了铁青色,她死死盯着台上的沈老爷子和林晚晚,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在微微发抖。
散场了。人群从会展中心涌出来,像退潮的海水。停车场里,许安妮拉开自己的车——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卡宴——坐进去,用力关上车门。她没发动,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低沉的、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像从深井里传上来的。
“许小姐,那件事可以动手了。”
许安妮沉默了三秒。她透过车窗看见林晚晚推着电动车从停车场走过,沈墨渊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炒河粉剩下的食材。
她咬了咬牙。
“把沈墨渊的母亲转移走,别让任何人找到。”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好”,挂断了。
许安妮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汽车。白色的卡宴从停车位里倒出来,轮胎碾过地上的落叶,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她没有开灯,车汇入夜色,尾灯亮了两秒,消失了。
停车场出口,林晚晚停下电动车,把脚撑踢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墨渊。
“你怎么回去?”
“打车。”
林晚晚从车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打包好的炒河粉,递给他。
“明天还要送外卖,别迟到了。”
沈墨渊接过去,塑料袋温温热热的。
林晚晚拧动油门,电动车从停车场出口驶出去,尾灯在夜色里闪了两下,汇入主路车流。
沈墨渊站在原地,手里提着那袋炒河粉,站在路灯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