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金彪的私人会所在城西的一座独栋别墅里,外表不起眼,灰白色的外墙,铁艺大门,从外面看像一栋普通的有钱人住宅。走进去就不一样了。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亮得晃眼。地面铺的是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花纹像凝固的波浪。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赵金彪本人,穿着唐装,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表情严肃,像一个土皇帝。
林晚晚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提着她自己带的食材——只有一袋米、一壶水、一小瓶盐。
她没往里走。
透过传菜口的玻璃,她看见了赵金彪。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张能坐二十个人的大圆桌,桌面上铺着金丝绒桌布,摆满了菜。清蒸东星斑、葱烧海参、佛跳墙、红烧鲍鱼、烤乳猪、花胶鸡汤、松露鹅肝、帝王蟹三吃。每一道菜都是大厨水准,摆盘精致,色泽诱人。
赵金彪正在吃。
不是吃,是塞。他用筷子夹起一块海参,整块塞进嘴里,嚼了三下就咽了。然后是鲍鱼,整个吞,差点噎住,端起酒杯灌了一口红酒,把食物冲下去。然后是乳猪皮,嘎吱嘎吱嚼,油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一擦,继续吃。
腮帮子鼓得像蛤蟆,咀嚼的动作机械而急促,像一台不能停的机器。
但他的眼神是空的。
不是享受,不是饥饿,是那种溺水的人拼命抓东西的感觉——抓什么都行,抓着就行。
林晚晚皱起眉头。
她走进宴会厅,绕过那些穿着西装和晚礼服的宾客,走到赵金彪旁边。
赵金彪抬头看见她,笑了。嘴唇上沾着油光,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眼睛里的笑没到。
“林小姐来了?坐,坐。”
林晚晚没坐。她拿起赵金彪面前一只空碗,碗底还残留着刚才吃的鲍汁。她凑近闻了一下。
鲍汁是用老母鸡、金华火腿、干贝熬的,鲜味很浓。但压在这层鲜味下面的,是一种酸腐的气息,像放了好几天的泔水,像馊了、臭了、烂了的东西。
她闭眼,把碗放下。
“你吃不出味道。”
赵金彪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慢慢把筷子放下来,搁在筷枕上,抬起头看她。
“你说什么?”
“你的味觉被焦虑杀死了。”林晚晚的声音不大,但宴会厅里忽然安静下来,宾客们都转过头来看她。“你只是想通过吞咽动作证明自己还活着。”
赵金彪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他笑了,笑声很响,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突兀。他笑着摇头,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林小姐说话真有意思。”
他又夹了一块海参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林晚晚没走,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把那块海参咽下去。她说:“你吃海参和吃白菜是一个味,吃鲍鱼和吃豆腐是一个味。你吃什么都一样。”
赵金彪的嚼动慢下来了。
林晚晚转身走进厨房。
厨房里站着三个厨师,穿着白色制服,戴着高帽,正在灶台前忙碌。他们看见林晚晚进来,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林晚晚没理他们,从自己带的袋子里拿出那袋米,打开袋口,倒了一些在碗里。
她开始挑米。
米是东北五常大米,颗粒饱满,但里面混着一些碎米和杂质。她一粒一粒地挑,把碎的、瘪的、颜色发暗的挑出来扔掉,只留下完整的、晶莹剔透的米粒。
厨房里安静下来。
沈墨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厨房门口。他靠在门框上,穿着那件外卖工服,手里没拿东西,看着她挑米。
她挑得很慢,不急不躁,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花很长时间但根本不着急的事。一粒,又一粒,再一粒。
旁边的厨师忍不住了,开口说:“赵老板吃惯了好的,你这样搞不行的。”
林晚晚没抬头。
厨师又说:“你要不要我帮你准备点干货?我这里有顶级的花胶——”
“不用。”
厨师闭嘴了。
米挑完了。她用清水淘洗,不是随便冲两下,是一遍一遍地淘,水流不快不慢,手指在米粒之间轻轻搅动,淘到第三遍的时候,水清了。她把淘米水倒掉,把米倒进砂锅里,加水,水没过米面一指节。
然后开火。
小火。
砂锅放在灶上,火苗舔着锅底,不大不小。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灶前,看着锅。
不看手机,不看表,就看锅。
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开始冒小气泡,气泡从锅底升上去,在米粒之间炸开,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沈墨渊站在门口,看见她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身体微微前倾,像在听那锅粥的呼吸。
宴会厅里,赵金彪还在吃。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吃。不饿,吃不出味道,但嘴停不下来。他把手伸向佛跳墙,舀了一勺,里面的鲍鱼、海参、花胶混在一起,稀里糊涂地咽下去。
旁边的宾客看着他,有人眨了眨眼,有人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赵金彪的胖小弟凑过来,小声说:“彪哥,差不多了。”
赵金彪把碗一推,擦了一下嘴。“林晚晚呢?”
“在厨房。”
“做什么呢?”
“做……粥。”
赵金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粥?老子满汉全席摆在这里,她给我做粥?”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宾客们齐刷刷看过来。他迈步往厨房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咔,声音很大。
厨房的门被推开。
赵金彪站在门口,看见了林晚晚。
她坐在灶前,砂锅里的粥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从锅盖的缝隙里溢出来,不是那种霸道的、侵略性的香,是柔和的、温润的、像奶一样的米香。
赵金彪闻到那气味,脚步骤然停住了。
林晚晚没回头,她知道他站在门口。
“快了。”
她站起来,拿起长柄勺,揭开锅盖。锅里的粥已经熬到了火候,米粒全部开了花,粥汤浓稠,表面浮着一层米油,亮晶晶的。她用勺子搅了一下,粥在勺子上挂了一层,缓缓往下淌,像丝绸。
她舀了一碗。
白瓷碗,白粥,什么都没有。
林晚晚端着碗走出厨房,穿过宴会厅,走到赵金彪的座位前,把碗放到他面前。
赵金彪坐回椅子上,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白花花的,什么都没有,连葱花都没撒。
“老子吃满汉全席,你给碗粥?”
林晚晚把勺子递给他。“尝一口。”
赵金彪接过来,犹豫了一下。
他身后站着胖瘦两个小弟,胖的提着公文包,瘦的拿着伞,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周围宾客的目光都聚过来,有人小声嘀咕,有人举着手机在拍。
赵金彪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嚼了两下。
勺子停在嘴边上。
他不嚼了。不咽了。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然后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慢慢变红的过程,是一瞬间的事,像有人在他眼睛后面拧开了一个水龙头。
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
他捂住了嘴。手在抖,整只手都在抖,抖得勺子撞到牙齿,发出轻微的叮叮声。
“这……这他妈是啥?”
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笑嘻嘻的赵金彪的声音,变得沙哑、发颤,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林晚晚看着他。她没有笑,没有得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他。
“你的解药。”
她把椅子拉过来,坐到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摆满山珍海味的桌子。那些菜还在冒着热气,但没有人再动筷子了。
“这碗粥里有耐心。有平静。有‘我想让你好起来’的念头。”
她顿了一下。
“你二十年没被人真心对待过了。”
赵金彪的眼泪止不住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但擦不完,新的眼泪马上又涌出来。鼻涕也流下来了,他吸了一下,没吸住,流进了嘴里。
“所以你觉得所有食物都是一个味。”
赵金彪的嘴唇在抖。他把勺子放下,两只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妈以前也煮白粥。”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妈死了二十年了。”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
“我再也吃不到那个味道了。”
眼泪从他脸上滚下来,滴在桌布上,在金色的丝绒上留下深色的圆点。他没有再擦,任由眼泪流,他的嘴唇还在动,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整个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的秒针走动。
林晚晚说:“你吃不到的不是味道,是真心。”
她指了指桌上的菜。
“你身边的人,哪个是真心对你的?他们怕你,他们求你的钱、求你的势,他们做菜只用贵价食材,不往下真心。因为他们不在乎你吃到嘴里是什么味道,他们只在乎你掏多少钱。”
赵金彪看着那些菜,一盘一盘看过去。
“这碗粥为什么能让你哭?”
林晚晚的声音不急不慢。
“因为煮粥的米是我一粒一粒挑的。碎米不要、瘪的不要、颜色不对的不要。水是我一遍一遍淘的,淘到清水为止。火是我一点一点看着的,多一分钟太稠,少一分钟太稀。”
她拿起那个空碗,转了一下。
“这里面有耐心。有‘我想让你好起来’的念头。”
她把碗放回去,推到赵金彪面前。
“你二十年没被人这样对待过了。”
赵金彪的眼泪终于停了。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又用手背擦了一把脸,把脸上的眼泪鼻涕一起抹掉了。他低头看着那碗粥,看了好几秒,然后端起碗,一口气喝完。
碗底朝上,一滴不剩。
他把碗放回桌上,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黄色的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用胶水粘着。他把信封扔到桌上,信封滑了一下,停在林晚晚面前。
林晚晚没动。
赵金彪伸手把信封撕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是欠条,上面写着林晚晚的名字、借款金额、利息、还款日期,密密麻麻的条款,最后一栏有林晚晚的签名和手印。
赵金彪两只手各捏住欠条的一边,撕了。
先撕成两半,两半叠在一起再撕成四瓣,四瓣叠在一起再撕,撕到最后,纸片碎得像雪,从他指缝间飘下去,落在桌布上,落在碗碟之间。
“以后谁敢动林小姐,就是动我赵金彪。”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全场鸦雀无声。
宾客们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端着酒杯忘了喝。胖小弟手里的公文包差点掉地上,瘦小弟用伞尖杵着地面,站得笔直。
沈墨渊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人群里走出来一个女人。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节奏不快不慢,像鼓点。
许安妮。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晚礼服,深V领口,锁骨上戴着一串钻石项链,灯光打在上面,闪得人眼晕。她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林晚晚面前,歪着头看她,像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林小姐这么厉害?”
她笑了一下,嘴角上扬的幅度不大,但恶意很清楚。
“敢不敢参加下周的‘星厨大赛’?”
她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往前一推,做了个“让你一只手”的手势。
“我让你一只手。”
林晚晚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来。
“她参加。”
沈墨渊把酒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我当助手。”
全场安静。
所有的目光从林晚晚身上移开,聚到沈墨渊身上。他站在餐桌的另一侧,穿着外卖服,头发被风吹乱了,但腰挺得很直。
许安妮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僵住了。那个笑容像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停在脸上,一动不动。她盯着沈墨渊,又盯着林晚晚,目光从一个人脸上移到另一个人脸上,来回了两遍。
她攥紧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里。
沈墨渊没看她,他看着林晚晚,微微点了点头。林晚晚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摇头。
许安妮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笃笃笃,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宴会厅里重新响起了说话声,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有人举起酒杯对着赵金彪说“彪哥好气魄”。
林晚晚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黄色的牛皮纸信封——已经被赵金彪撕碎了,但她还是把它收了起来,叠好,塞进口袋。
赵金彪在她身后说:“那场比赛,你别去也行。那个许安妮,不是省油的灯。”
林晚晚没回头。
“她不是省油的灯,我也不是。”
赵金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不是笑面虎的笑,是真的被逗乐了的笑。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林晚晚的背影消失在宴会厅门口,摇了摇头。
“这姑娘,带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