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集:《第一天就跪了》
书名:王爵外卖,跪着送完 作者:知遥 本章字数:4626字 发布时间:2026-05-07

滨江国际B座是一栋高级公寓,大堂挑高六米,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亮得像一串倒挂的瀑布。前台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保安,胸口的工牌上写着“李”,他看了一眼沈墨渊手里的奶茶,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灰色骑手工服,面无表情地指了指电梯方向。

 

沈墨渊走过去,按了上行键。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18楼。电梯上行很快,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他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电梯停了。

 

门打开,走廊铺着深色的地毯,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两边是深棕色的防盗门,每扇门旁边都有一盏壁灯,灯光昏黄,照得走廊像酒店。他找到1802,按了门铃。

 

门是开着的。

 

许安妮靠在门框上,穿着一条丝质睡袍,头发散在肩膀上,浓妆艳抹,脸上的粉底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她的嘴唇涂了深红色的口红,比血还深。右手举着手机,摄像头对准沈墨渊。

 

“来了?”她笑了一下,笑容里全是恶意,“进来啊,太子爷。”

 

沈墨渊没动,把奶茶递过去。

 

许安妮没接。她看了一眼那杯奶茶,又看了一眼沈墨渊的脸,把手机的位置调整了一下,确保自己和他的脸都在画面里。

 

“放桌上吧。”

 

沈墨渊侧身从她旁边走进去,把奶茶放在客厅茶几上。他没看房间里的装修,转身准备走。

 

许安妮跟在他后面,手一歪,奶茶从茶几上掉下来。杯子砸在地板上,盖子崩开,奶茶洒了一地,珍珠奶茶里的黑色珍珠滚得满地都是,有几颗滚到了沙发底下。

 

“哎呀。”

 

许安妮的声音里没有“哎呀”的意思。

 

沈墨渊低头看着那一地的奶茶。

 

沉默。

 

许安妮把手机对准地上的奶茶渍,又对准沈墨渊的脸。

 

“太子爷,跪下擦呗。”她的语气像在逗小孩,“不然我给差评哦。”

 

沈墨渊抬起头看她。

 

他的眼神很冷,不是愤怒,是那种压到底了、不会再往下压的冷。许安妮被他看得晃了一下神,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

 

他没说话。

 

蹲下去,从茶几上抽了纸巾,一张一张叠在一起,按在地上的奶茶渍上。奶茶已经渗进了地毯的纤维里,纸巾吸得慢,他换了好几张。膝盖碰到地板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许安妮把手机怼过来,镜头几乎贴着他的脸。

 

“大家看啊,”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像直播带货的主播,“沈氏集团太子爷给我跪了!穿外卖服、跪在地上擦地,这视频值多少钱?你们说值多少钱?”

 

沈墨渊没抬头,继续擦。

 

地上的奶茶渍擦不干净了,深色的液体已经渗进了米色的地毯里,留下一大片发黄的印渍。他用纸巾按了几下,按到最后纸巾上只有一点点颜色了,站起来。

 

许安妮还在拍,手机跟着他的脸移动。

 

沈墨渊看着她,把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差评你随便给。”

 

他转身走出去,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许安妮把手机放下来,切回相册,看了两遍刚才录的视频。她笑了一下,把视频发到了沈氏集团的高管群里。配文:“太子爷体验生活,大家别戳穿哦。”

 

群里安静了五秒。

 

然后有人发了一个笑脸。有人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有人什么都没发。

 

许安妮锁了屏幕,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嘴角还挂着笑。

 

沈家老宅的书房里,沈老爷子坐在红木椅上,面前的平板电脑上正在播放那个视频。沈墨渊跪在地上,奶茶洒了一地,许安妮的声音从平板里传出来:“大家看,沈氏集团太子爷给我跪了!”

 

音量不大,但在安静的书房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老爷子把视频看完了。从头到尾,一遍。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沈墨渊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接起来了。

 

“你要是连这个都忍不了,就别回来继承家业。”

 

说完,挂断。

 

他把平板电脑关掉,屏幕黑下去,反射出他自己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窗外院子里,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他闭了一会儿眼睛,什么都没说。

 

老城区有一片居民楼,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外墙的马赛克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楼道里的灯早就坏了,每层都是黑的。林晚晚打着手电筒爬到六楼,找到603室,敲了敲门。

 

订单备注写的是“帮我煮碗面,付1000块”。她接这单的时候以为是个恶作剧,但客户账号是实名认证的,地址也是真实的。她带了食材。

 

门开了一条缝,门后面是一张老人的脸。七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老年斑,嘴唇发紫。他坐在轮椅上,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

 

“你是送外卖的?”

 

“嗯。您要煮面?”

 

老人点了点头,把门推开,轮椅往后退了几步,让出通道。“进来吧。”

 

林晚晚提着保温箱走进去。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是老式的,深棕色的柜子、深棕色的桌子,桌上铺着白色的蕾丝桌布,边角已经发黄了。空气里有股药味,混着陈旧的木头气息。

 

老人把轮椅转到客厅中间,指了一下厨房的方向。“厨房在那边,食材冰箱里有。你要多少钱?”

 

“面做好了您看着给。”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时候缺了一颗门牙,像个小孩。

 

“你这小姑娘有意思。”

 

林晚晚走进厨房。厨房不大,灶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油垢,但收拾得还算整齐。她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棵蔫了的青菜、一盒鸡蛋、半瓶酱油。没有肉,没有葱姜蒜。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围裙,站在这个厨房里,手里端着一碗面,笑得很开心。

 

照片下面写着日期:二零一三年。

 

十二年前。

 

林晚晚看了两秒,把冰箱关上。

 

她从保温箱里拿出自己带的食材——一把手工面条、一小瓶猪油、一把小葱、一罐高汤。这些是她早上在菜市场买的,本来是打算给自己做晚饭的。

 

水烧开,面条下锅。她用小碗调了汤底——一勺猪油、一勺酱油、半勺盐,浇上滚烫的高汤,猪油化开,汤面上浮起一层油花,亮晶晶的。面条煮到八分熟捞出来,过了一下凉水,再放回汤里。葱花撒上去,绿的白的堆在汤面上。

 

她把面端出去。

 

老人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两只手搭在毯子上,手指弯曲着,关节肿得很大,是类风湿留下的痕迹。他看着那碗面被放到桌上,看着热气从碗里升起来,闻了一下。

 

眼泪先于动作流下来。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控不住了。眼窝里的水满了一样,顺着鼻梁两侧往下淌,流进皱纹里,流进嘴角的纹路里。

 

他伸出那双变形的手,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汤。

 

“这个味道……”

 

声音变了,变得沙哑、发颤,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琴弦被拨了一下。

 

“太太当年就是这个味道。”

 

林晚晚在他对面蹲下来,平视着他的脸。

 

“太太做的面,少爷小时候最爱吃。每次少爷来,太太都要亲自下厨煮面。我那时候还年轻,站在旁边看,想学,但怎么都学不会那个味道。”

 

他又喝了一口汤,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

 

“太太说,面不重要,汤底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煮面的时候心里想着谁。”

 

林晚晚没说话。

 

老人把碗放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擦了很久。

 

林晚晚问:“太太是谁?”

 

老人的手停在半空中,像被冻住了一样。过了好几秒,他把手放下来,搭在薄毯上,两只手指甲互相扣着。

 

“沈墨渊的母亲。”

 

林晚晚的眉毛动了一下。

 

“十二年前失踪了。那天早上她还在厨房煮面,中午就出门了,再也没回来。”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跟自己说话。“少爷那年在国外念书,赶回来已经过了三天。他找了半年,没找到。老爷子对外说失踪,但我知道……”

 

他停住了。

 

林晚晚没催他。

 

“太太是被逼走的。”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老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整个人塌下去,靠在轮椅靠背上,闭着眼睛,嘴唇还在动,但没发出声音。

 

林晚晚站起来,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老人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端起碗,一口一口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晚上十点,外卖站关门了。林晚晚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坐了一会儿,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阿香从里面探出头来喊她:“你今天跑单量够了没?”

 

“够了。”

 

“那还不回去?”

 

“等个人。”

 

阿香没问了,门关上。过了一会儿,街角出现一个人影。沈墨渊穿着骑手工服,手里提着空了的保温箱,脚步有点拖,像走了很远的路。裤腿上脏了一块,膝盖的位置,是擦地的时候蹭的。

 

他走到外卖站门口,把保温箱放在地上,然后整个人往下塌,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靠着墙,仰头看天。

 

林晚晚递给他一瓶水。

 

他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没说话。

 

林晚晚说:“第一天,差评两个,投诉一个,超时三单。按这进度,你得送三年。”

 

沈墨渊把水瓶放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单王,每个骑手的后台数据我都能看到。”

 

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路灯的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橘红色。忽然他说了一句话。

 

“你为什么非要我送外卖?”

 

林晚晚沉默了三秒。然后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低头看着他。

 

“因为你不知道食物对普通人意味着什么。”

 

她指了指外卖站门口贴着的标语——“好评率低于95%扣除绩效”。

 

“你爷爷那碗蛋炒饭值一条命。”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妈那碗蛋炒饭值什么?”

 

沈墨渊猛地睁开眼。

 

林晚晚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今天那个老管家说,你妈的味道他记了十二年。”

 

她停了一秒。

 

“你妈不是失踪,是被逼走的吧?”

 

沈墨渊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人在胸口打了一拳。

 

他盯着她,眼神里有愤怒、有恐惧、有不敢置信。但他的嘴唇在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夜风吹过来,吹乱了林晚晚的头发,她没理。

 

坐在台阶上,等他自己缓过来。

 

过了很久,沈墨渊的声音传过来,很小,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的?”

 

“那个老管家说,太太被逼走了。你爷爷对外说失踪,但其实是送走了。”

 

沈墨渊低下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攥紧。

 

“她没被送走。”

 

林晚晚看着他。

 

“她跑了。从精神病院跑的。”

 

沉默。

 

沈墨渊的声音变形了,像忍着什么。

 

“我爷爷把她送进去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在国外,他打电话说妈妈病了,需要休养。等我回来,她已经不见了。找了十二年。”

 

林晚晚没说话。

 

沈墨渊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他的眼神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动物,又凶又怕。

 

“你怎么知道那碗面是她的味道?”

 

林晚晚从口袋里掏出一粒薄荷糖,剥开,塞进嘴里。糖太凉,她吸了口气。

 

“因为我做那碗面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妈。”

 

她把糖纸叠了叠,塞进口袋。

 

“那个老管家吃出来的,不是我。”

 

沈墨渊盯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马路牙子上,隔了两步远,谁都没说话。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中间隔着一条灰白色的水泥裂缝。

 

脚步声从街角传过来。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赵金彪,穿着一件花衬衫,扣子只系了下面两颗,露出胸口一条蜈蚣一样的疤痕。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弟,一个胖一个瘦,胖的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瘦的拿着一把没撑开的黑伞。

 

赵金彪走到林晚晚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色的请柬,递过来。

 

“林小姐,下周我六十大寿,想请你来做一桌菜。”

 

笑容很大,但眼睛没笑。

 

林晚晚没接。

 

赵金彪把手往前伸了伸,请柬碰到她的手臂。

 

“不做的话……你妈那病房,我收回了。”

 

林晚晚看着那张请柬。

 

红色的烫金封面,上面写着“赵府寿宴”四个字,闻上去有股油墨味和廉价香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她伸手接过来。

 

打开。

 

里面写着时间、地点。

 

她把请柬合上,塞进口袋。

 

“我去。”

 

赵金彪笑了,这次眼睛也笑了,笑得像一条蛇吞了一只青蛙。

 

“好,好,那我就在家里等着林小姐的大驾了。”

 

他转身走了,两个小弟跟在后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咔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街角。

 

沈墨渊从马路牙子上站起来,看着她。

 

“赵金彪的寿宴,你去不得。”

 

林晚晚把口袋里那粒薄荷糖咬碎了,嘎嘣一声。

 

“我五十万的欠条在他手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保温箱从地上提起来,挂在电动车后座上。

 

“你送你的外卖,我做我的菜。各不相干。”

 

电动车发动,尾灯亮起来,她拧下油门,头也没回地走了。

 

沈墨渊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瓶没喝完的水,瓶身被捏扁了,水从瓶口溢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

 

滴在地上,一滴,一滴,一滴。

 

像时间,像雨,像他什么都抓不住的这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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