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国际B座是一栋高级公寓,大堂挑高六米,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亮得像一串倒挂的瀑布。前台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保安,胸口的工牌上写着“李”,他看了一眼沈墨渊手里的奶茶,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灰色骑手工服,面无表情地指了指电梯方向。
沈墨渊走过去,按了上行键。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18楼。电梯上行很快,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他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电梯停了。
门打开,走廊铺着深色的地毯,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两边是深棕色的防盗门,每扇门旁边都有一盏壁灯,灯光昏黄,照得走廊像酒店。他找到1802,按了门铃。
门是开着的。
许安妮靠在门框上,穿着一条丝质睡袍,头发散在肩膀上,浓妆艳抹,脸上的粉底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她的嘴唇涂了深红色的口红,比血还深。右手举着手机,摄像头对准沈墨渊。
“来了?”她笑了一下,笑容里全是恶意,“进来啊,太子爷。”
沈墨渊没动,把奶茶递过去。
许安妮没接。她看了一眼那杯奶茶,又看了一眼沈墨渊的脸,把手机的位置调整了一下,确保自己和他的脸都在画面里。
“放桌上吧。”
沈墨渊侧身从她旁边走进去,把奶茶放在客厅茶几上。他没看房间里的装修,转身准备走。
许安妮跟在他后面,手一歪,奶茶从茶几上掉下来。杯子砸在地板上,盖子崩开,奶茶洒了一地,珍珠奶茶里的黑色珍珠滚得满地都是,有几颗滚到了沙发底下。
“哎呀。”
许安妮的声音里没有“哎呀”的意思。
沈墨渊低头看着那一地的奶茶。
沉默。
许安妮把手机对准地上的奶茶渍,又对准沈墨渊的脸。
“太子爷,跪下擦呗。”她的语气像在逗小孩,“不然我给差评哦。”
沈墨渊抬起头看她。
他的眼神很冷,不是愤怒,是那种压到底了、不会再往下压的冷。许安妮被他看得晃了一下神,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
他没说话。
蹲下去,从茶几上抽了纸巾,一张一张叠在一起,按在地上的奶茶渍上。奶茶已经渗进了地毯的纤维里,纸巾吸得慢,他换了好几张。膝盖碰到地板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许安妮把手机怼过来,镜头几乎贴着他的脸。
“大家看啊,”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像直播带货的主播,“沈氏集团太子爷给我跪了!穿外卖服、跪在地上擦地,这视频值多少钱?你们说值多少钱?”
沈墨渊没抬头,继续擦。
地上的奶茶渍擦不干净了,深色的液体已经渗进了米色的地毯里,留下一大片发黄的印渍。他用纸巾按了几下,按到最后纸巾上只有一点点颜色了,站起来。
许安妮还在拍,手机跟着他的脸移动。
沈墨渊看着她,把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差评你随便给。”
他转身走出去,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许安妮把手机放下来,切回相册,看了两遍刚才录的视频。她笑了一下,把视频发到了沈氏集团的高管群里。配文:“太子爷体验生活,大家别戳穿哦。”
群里安静了五秒。
然后有人发了一个笑脸。有人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有人什么都没发。
许安妮锁了屏幕,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嘴角还挂着笑。
沈家老宅的书房里,沈老爷子坐在红木椅上,面前的平板电脑上正在播放那个视频。沈墨渊跪在地上,奶茶洒了一地,许安妮的声音从平板里传出来:“大家看,沈氏集团太子爷给我跪了!”
音量不大,但在安静的书房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老爷子把视频看完了。从头到尾,一遍。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沈墨渊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接起来了。
“你要是连这个都忍不了,就别回来继承家业。”
说完,挂断。
他把平板电脑关掉,屏幕黑下去,反射出他自己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窗外院子里,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他闭了一会儿眼睛,什么都没说。
老城区有一片居民楼,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外墙的马赛克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楼道里的灯早就坏了,每层都是黑的。林晚晚打着手电筒爬到六楼,找到603室,敲了敲门。
订单备注写的是“帮我煮碗面,付1000块”。她接这单的时候以为是个恶作剧,但客户账号是实名认证的,地址也是真实的。她带了食材。
门开了一条缝,门后面是一张老人的脸。七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老年斑,嘴唇发紫。他坐在轮椅上,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
“你是送外卖的?”
“嗯。您要煮面?”
老人点了点头,把门推开,轮椅往后退了几步,让出通道。“进来吧。”
林晚晚提着保温箱走进去。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是老式的,深棕色的柜子、深棕色的桌子,桌上铺着白色的蕾丝桌布,边角已经发黄了。空气里有股药味,混着陈旧的木头气息。
老人把轮椅转到客厅中间,指了一下厨房的方向。“厨房在那边,食材冰箱里有。你要多少钱?”
“面做好了您看着给。”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时候缺了一颗门牙,像个小孩。
“你这小姑娘有意思。”
林晚晚走进厨房。厨房不大,灶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油垢,但收拾得还算整齐。她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棵蔫了的青菜、一盒鸡蛋、半瓶酱油。没有肉,没有葱姜蒜。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围裙,站在这个厨房里,手里端着一碗面,笑得很开心。
照片下面写着日期:二零一三年。
十二年前。
林晚晚看了两秒,把冰箱关上。
她从保温箱里拿出自己带的食材——一把手工面条、一小瓶猪油、一把小葱、一罐高汤。这些是她早上在菜市场买的,本来是打算给自己做晚饭的。
水烧开,面条下锅。她用小碗调了汤底——一勺猪油、一勺酱油、半勺盐,浇上滚烫的高汤,猪油化开,汤面上浮起一层油花,亮晶晶的。面条煮到八分熟捞出来,过了一下凉水,再放回汤里。葱花撒上去,绿的白的堆在汤面上。
她把面端出去。
老人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两只手搭在毯子上,手指弯曲着,关节肿得很大,是类风湿留下的痕迹。他看着那碗面被放到桌上,看着热气从碗里升起来,闻了一下。
眼泪先于动作流下来。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控不住了。眼窝里的水满了一样,顺着鼻梁两侧往下淌,流进皱纹里,流进嘴角的纹路里。
他伸出那双变形的手,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汤。
“这个味道……”
声音变了,变得沙哑、发颤,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琴弦被拨了一下。
“太太当年就是这个味道。”
林晚晚在他对面蹲下来,平视着他的脸。
“太太做的面,少爷小时候最爱吃。每次少爷来,太太都要亲自下厨煮面。我那时候还年轻,站在旁边看,想学,但怎么都学不会那个味道。”
他又喝了一口汤,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
“太太说,面不重要,汤底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煮面的时候心里想着谁。”
林晚晚没说话。
老人把碗放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擦了很久。
林晚晚问:“太太是谁?”
老人的手停在半空中,像被冻住了一样。过了好几秒,他把手放下来,搭在薄毯上,两只手指甲互相扣着。
“沈墨渊的母亲。”
林晚晚的眉毛动了一下。
“十二年前失踪了。那天早上她还在厨房煮面,中午就出门了,再也没回来。”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跟自己说话。“少爷那年在国外念书,赶回来已经过了三天。他找了半年,没找到。老爷子对外说失踪,但我知道……”
他停住了。
林晚晚没催他。
“太太是被逼走的。”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老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整个人塌下去,靠在轮椅靠背上,闭着眼睛,嘴唇还在动,但没发出声音。
林晚晚站起来,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老人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端起碗,一口一口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晚上十点,外卖站关门了。林晚晚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坐了一会儿,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阿香从里面探出头来喊她:“你今天跑单量够了没?”
“够了。”
“那还不回去?”
“等个人。”
阿香没问了,门关上。过了一会儿,街角出现一个人影。沈墨渊穿着骑手工服,手里提着空了的保温箱,脚步有点拖,像走了很远的路。裤腿上脏了一块,膝盖的位置,是擦地的时候蹭的。
他走到外卖站门口,把保温箱放在地上,然后整个人往下塌,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靠着墙,仰头看天。
林晚晚递给他一瓶水。
他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没说话。
林晚晚说:“第一天,差评两个,投诉一个,超时三单。按这进度,你得送三年。”
沈墨渊把水瓶放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单王,每个骑手的后台数据我都能看到。”
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路灯的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橘红色。忽然他说了一句话。
“你为什么非要我送外卖?”
林晚晚沉默了三秒。然后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低头看着他。
“因为你不知道食物对普通人意味着什么。”
她指了指外卖站门口贴着的标语——“好评率低于95%扣除绩效”。
“你爷爷那碗蛋炒饭值一条命。”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妈那碗蛋炒饭值什么?”
沈墨渊猛地睁开眼。
林晚晚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今天那个老管家说,你妈的味道他记了十二年。”
她停了一秒。
“你妈不是失踪,是被逼走的吧?”
沈墨渊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人在胸口打了一拳。
他盯着她,眼神里有愤怒、有恐惧、有不敢置信。但他的嘴唇在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夜风吹过来,吹乱了林晚晚的头发,她没理。
坐在台阶上,等他自己缓过来。
过了很久,沈墨渊的声音传过来,很小,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的?”
“那个老管家说,太太被逼走了。你爷爷对外说失踪,但其实是送走了。”
沈墨渊低下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攥紧。
“她没被送走。”
林晚晚看着他。
“她跑了。从精神病院跑的。”
沉默。
沈墨渊的声音变形了,像忍着什么。
“我爷爷把她送进去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在国外,他打电话说妈妈病了,需要休养。等我回来,她已经不见了。找了十二年。”
林晚晚没说话。
沈墨渊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他的眼神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动物,又凶又怕。
“你怎么知道那碗面是她的味道?”
林晚晚从口袋里掏出一粒薄荷糖,剥开,塞进嘴里。糖太凉,她吸了口气。
“因为我做那碗面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妈。”
她把糖纸叠了叠,塞进口袋。
“那个老管家吃出来的,不是我。”
沈墨渊盯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马路牙子上,隔了两步远,谁都没说话。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中间隔着一条灰白色的水泥裂缝。
脚步声从街角传过来。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赵金彪,穿着一件花衬衫,扣子只系了下面两颗,露出胸口一条蜈蚣一样的疤痕。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弟,一个胖一个瘦,胖的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瘦的拿着一把没撑开的黑伞。
赵金彪走到林晚晚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色的请柬,递过来。
“林小姐,下周我六十大寿,想请你来做一桌菜。”
笑容很大,但眼睛没笑。
林晚晚没接。
赵金彪把手往前伸了伸,请柬碰到她的手臂。
“不做的话……你妈那病房,我收回了。”
林晚晚看着那张请柬。
红色的烫金封面,上面写着“赵府寿宴”四个字,闻上去有股油墨味和廉价香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她伸手接过来。
打开。
里面写着时间、地点。
她把请柬合上,塞进口袋。
“我去。”
赵金彪笑了,这次眼睛也笑了,笑得像一条蛇吞了一只青蛙。
“好,好,那我就在家里等着林小姐的大驾了。”
他转身走了,两个小弟跟在后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咔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街角。
沈墨渊从马路牙子上站起来,看着她。
“赵金彪的寿宴,你去不得。”
林晚晚把口袋里那粒薄荷糖咬碎了,嘎嘣一声。
“我五十万的欠条在他手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保温箱从地上提起来,挂在电动车后座上。
“你送你的外卖,我做我的菜。各不相干。”
电动车发动,尾灯亮起来,她拧下油门,头也没回地走了。
沈墨渊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瓶没喝完的水,瓶身被捏扁了,水从瓶口溢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
滴在地上,一滴,一滴,一滴。
像时间,像雨,像他什么都抓不住的这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