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老宅在城北的山脚下,占地三亩,青砖灰瓦,院墙比两个人叠起来还高。门口的槐树据说有一百多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半条街。沈墨渊把车停在院门外,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他盯着挡风玻璃上的一只飞虫看了五秒钟。那只虫子被雨刷刮过,在玻璃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痕迹。他伸手擦了擦,没擦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看,推开车门,踩着青石板路往里走。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管家老周站在二道门门口,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腰板挺得笔直。
“少爷回来了。”
沈墨渊点了下头,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
老周跟在后面半步远的位置,压低声音:“老爷子今天心情不好,午饭没怎么吃。”
“知道了。”
餐厅在正厅东侧,一张长条红木桌能坐十二个人。此刻只坐了沈老爷子一个人。他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三份外卖蛋炒饭,用三个白瓷盘子装着,并排放在桌上。每一份都配了单独的筷子和勺子。
沈老爷子今年六十八岁,头发全白了,但剪得很短,根根竖着。他年轻时候当过兵,坐姿一辈子都是直的,即便现在腰背有些佝偻,坐在椅子上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挺起来。他面前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没动。
沈墨渊走进来,在他左手边坐下。
沈老爷子没看他,目光还在那三份蛋炒饭上。“回来了?”
“嗯。”
“过来,尝尝。”
沈墨渊看了眼那三份蛋炒饭。第一份用透明餐盒装着,外卖单上印着“珍味轩”三个字。第二份是木质的餐盒,上面烫金的LOGO写着“御膳房”,是一家网红店,排队要两个小时。第三份用保鲜袋装着,袋口系了个结,袋子里是一口剩饭,颜色发暗,米粒黏在一起,看相最差。
他认出了那个保鲜袋。
是昨天林晚晚洒掉的那份外卖里,老周用筷子一筷子一筷子抢出来的。就那一口。
沈老爷子终于动了。他拿起筷子,伸向第一份。夹了一粒米,送入口中,咀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像吞了一口沙子。
“工业味。”
他把嘴里那口饭吐在纸巾上,包好,放到一边。夹起第二份,吃了一小口,刚嚼了一下就停下,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炫技。又是黑松露又是鹅肝,蛋炒饭炒成了四不像。”
他把第二份推到一边。目光落在第三份上。
保鲜袋里的剩饭已经凉透了,米粒硬邦邦的,结成了块。老周端着一个白瓷盘子走过来,把保鲜袋解开,用筷子把那一口剩饭拨到盘子里,又把盘子端到沈老爷子面前。
沈老爷子看了两秒。
然后拿起筷子,挑起那一口蛋炒饭,送入口中。
他咀嚼了两下。
筷子悬在半空,不动了。
浑浊的眼睛突然瞪大,眼皮往上撑,露出下面那双被岁月磨得发黄的眼白。他咀嚼的速度慢下来,从快到慢,从慢到停。嚼到了第八下,他的喉结猛地动了一下。
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来。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从眼眶里溢出来的。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一道流进了鬓角,一道挂在下巴上,颤了颤,滴在桌面上。
沈墨渊愣住了。
他跟他爷爷生活了三十年,没见过他流一滴眼泪。他妈走的那天没有,他爸死在医院的那天也没有。
沈老爷子的嘴唇抖了一下。
“这是……五年前你妈做的那碗。”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
沈墨渊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他妈五年前做的最后一顿饭,就是蛋炒饭。那天早上他赶着去公司,只吃了一口就说来不及了,放下碗走了。下午他妈就出了门,再也没回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老爷子把筷子放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拿起纸巾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擦得很慢,从眼角擦到下巴,把纸巾折了一下又擦了一遍。然后他把纸巾攥在手里,攥成一个团,攥得指节发白。
“做这个饭的人在哪?”
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沙哑的、像冬天的干树枝的声音,变得又硬又急,像一把刀从刀鞘里拔出来。
“现在,立刻,马上找来。”
沈墨渊犹豫了一下:“我昨天撞到一个外卖员,就是送王爵阁那单的。她做的。”
沈老爷子转过头来看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光了,不是泪光,是火。他盯着沈墨渊看了三秒钟。
“你撞了她?”
“……嗯。”
沈老爷子冷笑了一声。那个笑容很短,像是嘴角被人往上扯了一下就弹回去了。
“你撞了我要找的人?”
沈墨渊没说话。
沈老爷子把手里的纸巾团扔到桌上,砸在那份“御膳房”的蛋炒饭旁边,纸巾团弹了一下,滚到盘子边上停住了。
“去,把她请来。年薪随她开。”
沈墨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要是不来呢?”
沈老爷子没看他,目光落回那个空盘子上,盘底还沾着几粒米饭。“那就让她开条件。她要什么,给什么。”
沈墨渊站在原地站了两秒,转身出去了。
外卖站的门是绿色的铁皮门,关不严,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沈墨渊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没人应。
他推了一下,门开了条缝,往里看。林晚晚正坐在铁皮桌子后面,左肩膀和耳朵之间夹着手机,右手在键盘上敲什么。
“我说了,不是我的问题,是路上出了事故。餐洒了,我可以赔客户钱,但差评不能算我头上。”她的语气不急不慢,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深吸一口气。“行,那你让平台判吧。反正我会申诉。”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随手扔到桌上,屏幕朝下,砸出一声闷响。她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是坏的,靠背晃了一下,她也没管。
沈墨渊推门走进去。
林晚晚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来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低下头继续看屏幕,右手在键盘上敲着什么。
“外卖站不对外营业。”
“我不是来罚款的。”
林晚晚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来,放在键盘上没动。“那你来干嘛?”
沈墨渊从西装内袋抽出一份合同,A4纸,折了两折,递过去。林晚晚没接,看了一眼那份合同,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什么东西?”
“合同。你看一下。”
林晚晚犹豫了两秒,伸手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封面,“聘用合同”四个大字,下面印着沈氏集团的LOGO——一个篆书的“沈”字。她翻到第二页,目光从上往下扫。
年薪两百万。聘用职位:私人主厨。合同期限:两年。竞业协议条款用加粗字体标出来了——合同期内及合同终止后两年内,不得在任何餐饮机构任职,不得以任何形式从事烹饪相关工作,不得在任何媒体平台公开露面或传授烹饪技艺。
她的手指按在那条竞业协议上,指甲轻轻叩了两下纸面。
读完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墨渊。
“不许在任何餐厅工作,不许上电视,不许教徒弟。”
她把合同合上,合得不紧,食指和中指夹着中间那页,让封面悬在半空。
“你们沈家是请厨子还是买奴隶?”
沈墨渊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林晚晚把合同扔回桌上,合同落在键盘上,压住了几个键,屏幕上的文档里冒出一长串“AAAAAAAAA”。她没管。
沈墨渊看着那串字母,眉头皱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编辑页面,准备开口说什么。林晚晚这时候动了。
她从柜台下面抽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骑手工服,是她备用的。她把塑料袋放到桌上,拉开袋口的结,把工服从里面拽出来,抖了一下,工服展开,沈墨渊看见胸口的反光条上印着“蜂鸟外卖”四个字。
林晚晚把工服一团,朝他扔过来。
工服在空中散开,像一面灰色的旗,飘了一下,落在沈墨渊脚边。
“想请我?先来送一个月外卖。”
沈墨渊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工服,没捡。
林晚晚把手插进工服口袋,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颗薄荷糖,已经化了,黏在袋子上。她把糖和袋子一起扔进垃圾桶。
“单王标准,一个月跑满一千二百单,差评不能超过两个,超时率低于百分之三。合格了,跪着送完,我再考虑。”
沈墨渊没动。
林晚晚把手机从桌上捡起来,屏幕朝上,点开相册。她翻到一张照片,把手机转过来,屏幕对着沈墨渊。照片上是一地碎掉的餐盒和洒了的汤,汤汁颜色发黄,旁边是一只破了洞的球鞋边沿。是昨天在王爵阁门口拍的。
“那天你撞碎的那碗汤,做菜的人情绪是‘恨’。”
沈墨渊盯着那张照片,瞳孔缩了一下。
“那盅松茸是送给你爷爷的。”
林晚晚把手机收回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声音不大,像钉钉子。
“有人想毒死他。”
沈墨渊的呼吸顿了一下。很短,不到半秒,但林晚晚看见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
“你们沈家,欠我一条命。”
沉默。
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窗外有人按电动车喇叭,嘀——嘀——两声,短促尖锐。
沈墨渊弯腰捡起地上的骑手工服。
他把工服在手里翻了一下,正面朝上,对折,再对折,叠成了一个方块。手指在叠好的工服上压了一下,把褶皱压平。
抬头看林晚晚。
“一个月。”
林晚晚没说话,把椅子转过去,背对着他,重新面对电脑屏幕,右手放在鼠标上,点了一下。
“差评一个加送一天。记住了。”
沈墨渊站在外卖站门口,身上穿着那件灰色的骑手工服。反光条在路灯下亮得刺眼,胸口印着“蜂鸟外卖”四个字,下面一行小字是“送啥都快”。裤子是他自己的,深灰色西裤,和工服不搭。皮鞋也没换,黑色的,鞋面锃亮,站在外卖站门口的水泥地上显得格格不入。
他把工服的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的塑料片硌着下巴。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外卖平台的新订单提示音。他点开。
订单内容:一杯奶茶。送达地址:滨江国际B座1802。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送餐人必须是林晚晚本人,否则拒收加差评。别问为什么,你会知道的。”
落款:许安妮。
沈墨渊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三秒钟。
许安妮。沈氏集团旗下米其林餐厅“隐竹轩”的行政主厨。他的未婚妻。至少在商业联姻的合同文本上是这么写的。
他咬了咬牙,点下接单。
屏幕上跳出取餐地址:隐竹轩后厨。
他站了一秒,从口袋摸出一个纽扣大小的东西,圆形的,比硬币小一圈,背面有一层不干胶。他用拇指撕掉胶面上的保护膜,把追踪器贴在奶茶杯的包装夹层里,用吸管挡了一下,看不出痕迹。
拉上保温箱的拉链,跨上电动车。
“许安妮,我倒要看看你玩什么把戏。”
拧下油门,车灯照亮前面三米的路。滨江国际在江对面,晚高峰还要开四十分钟。他没时间犹豫,电动车汇入车流,尾灯闪了两下,消失在路口拐角。
保温箱里,那杯奶茶稳稳地立在中间。
那颗追踪器在包装夹层里,红灯每隔两秒闪一下,像一颗微弱的、不会熄灭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