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定,石敢当即刻动身。
他将一捆避鬼草分与众人,亲手折断草茎,把粘稠辛辣的汁液细细抹遍脸面、脖颈所有裸露肌肤。
连衣袂边角、鞋底缝隙,也不曾放过分毫。
汁液触肤微凉,紧跟着一股辛辣直钻骨髓,呛得人眼眶发酸。
嬴政神色不动,默然承受。
身处这般诡煞之地,半点疏忽,便是性命之危。
备妥一切,天光已然大亮。
石敢当未走寻常山道,反倒领着众人绕至村后陡峭断崖之下。
伸手拨开覆满崖壁的荆棘藤蔓,露出一处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的狭小洞口。
“这是老兽径。”
石敢当压低声线,率先躬身钻入。
“山中妖兽避黑气自行刨出,直通半山腰。比起明路,稳妥太多。”
嬴政紧随其后,赵甲与另一名黑冰卫在后殿尾。
兽径内里阴暗潮湿,满是泥土腐叶的霉涩气息。
行过一炷香时辰,眼前豁然开朗,踏入一片诡异林地。
参天古木无一挺拔笔直。
枝干扭曲盘结,姿态透着一股濒死的痛苦。
虬根如僵死巨蟒破土横陈,树皮苔藓间,生满一张张酷似人脸的树瘤。
眼耳口鼻轮廓分明,在斑驳树影里,像无数双眼睛,默默窥视闯入的生人。
“跟紧脚步,切勿乱走。”
石敢当神色骤然凝重。
“从这儿起,山中邪气已然厚重。”
话音未落,一缕微风拂过,卷来淡淡灰雾。
不是寻常山岚乳白水汽,而是灰蒙蒙的浊雾。
气息腥甜诡异,似腐果混着血腥,闻之反胃,头脑阵阵发沉发晕。
“闭气掩鼻,用布巾捂住口鼻!”
石敢当厉声警示。
“别碰任何色泽艳丽的草木菌类!全都浸染毒煞,沾肤即腐!”
众人依言照做。
放眼望去,岩缝腐木间,丛生大片妖异菌菇。
有的形如人耳,色呈绛紫;有的如血色小伞,在灰雾里泛着幽幽冷光。
在外是世间奇景,在此地,却是致命陷阱。
队伍脚步骤然放缓。
石敢当仗着山林直觉与半生阅历,在前谨慎探路。
每落一步,必先以短剑拨开身前草丛,排查毒蛇异化毒虫,才示意众人跟进。
越往深处,灰雾越浓,能见度不足三丈。
腥甜浊气愈发凛冽,似源头已近在咫尺。
林间死寂沉沉,不闻鸟兽啼鸣。
只剩鞋底碾过腐叶的沙沙轻响,还有众人愈发沉重的心跳。
“停。”
行至一片怪石嶙峋的谷口,石敢当陡然抬手,示意全队止步。
脸色难看至极。
嬴政顺着他目光望去。
谷口乱石散落,几株歪脖古树上,挂着几缕褪色破败的布条,被风雨撕成碎条。
常人看只觉寻常荒芜。
可在嬴政锐利眼底,处处透着违和。
乱石排布看似随意,实则暗合奇异格局,横竖交错,封死所有寻常通路。
布条悬挂的高度、朝向,亦绝非自然风吹所致。
“鬼打墙。”
石敢当从牙缝里挤出三字。
“徐福手下布的迷阵,困杀闯入外人,让人在雾中原地打转,活活耗死。”
他蹲身抓过一把泥土细嗅,又抬眼观雾气流向、树木长势,想寻阵法生门。
可此阵借天然山谷地势与灰雾遮掩,浑然天成,一时竟无从破解。
嬴政心念一动,悄然催动怀中玄鉴祖玉。
一股温润人道之力悄然漾开,欲穿透迷雾,探查前路气机。
可往日无往不利的祖玉,此刻竟如陷入泥潭。
灰雾之中藏着极强紊乱之力,污秽驳杂,扰乱天机感应。
只隐约感知前方数股狂躁混乱气息起伏,难分敌我,难辨生死。
“此阵不单迷乱眼目,更能遮蔽天机,隔绝神念探查。”
嬴政心底暗忖,对徐福一伙手段,又多了几分戒备。
他不再坐等石敢当破局,沉声对赵甲道:“取铜镜、司南磁石。”
皆是进山前便备好的破阵器物。
赵甲迅速从行囊取出两面粉亮铜镜,还有一具丝线悬于木架的司南磁石。
嬴政持其一,赵甲执另一面,分立左右。
借着雾隙漏下的微弱天光,不断调转镜面角度,以至阳天光折射,照向乱石浓雾深处。
日光属天地至阳,天生克制阴邪迷局。
果然,一缕光斑落在一块巨石侧面时,周遭雾流骤然凝滞、微微扭曲。
与此同时,悬垂的司南指针偏离南北,朝着光斑方位轻轻震颤。
“在那里!”
嬴政与石敢当几乎同时低喝。
那看似被巨石封死的死角,藏着一条被灌木与视觉错觉掩去的窄径。
“走!”
石敢当再不犹豫,握紧古短剑,率先摸入小径。
众人屏息凝神,鱼贯跟进。
小径仅容单人通行,两侧乱草高过人头,地面青苔湿滑,每一步都走得步步惊心。
队伍行至半途,身前一名黑冰卫脚下骤然一空!
“小心!”
赵甲厉声暴喝。
脚下地面无声塌陷,露出丈许深的陷阱。
坑底密密麻麻,插满削尖的黑木尖桩,泛着冷光。
千钧一发之际,赵甲手腕疾抖,倒钩飞索破空射出,精准缠住那名黑冰卫腰身,猛地向后猛拽。
那人半个身子悬在坑外,尖桩堪堪擦着腿侧掠过,差之毫厘便是穿身而亡。
赵甲与另一卫士合力拉扯,才将人从鬼门关硬生生拖回。
众人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石敢当俯身捻起陷阱新土,指尖抚过木桩毒液,脸色阴沉如水:“土是新翻的,毒未干透。是近几日刚布下的,他们在刻意加固防线。”
一句话,让众人心头紧绷。
足以说明徐福一伙在此经营日久,甚至已然察觉外人潜入,早早布下杀局等候。
嬴政眼底寒意更盛。
防备越森严,越说明底下秘辛至关重要。
人皇剑残片,必定就在前方祭坛深处。
众人再不敢有半分懈怠,三步一探,五步一停。
足足耗了半个时辰,才堪堪穿过这片杀机四伏的乱石谷。
谷外雾气稍淡,腥甜浊气反倒愈发浓郁。
远方一座山峰轮廓隐约浮现,古祭坛想必便坐落其上。
众人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缓和。
可就在这一刻——
“啾——啾啾!”
几声短促雀鸣突兀响起,声调却比寻常鸟鸣尖锐刺耳,透着一股人工刻意模仿的生硬。
从侧后方浓雾中隐隐传来。
石敢当脸色唰地惨白,独臂骤然攥紧剑柄,失声低呼:“不好!是巡山哨!我们被发现了!”
话音未落,死寂浓雾仿佛骤然活了过来。
“咻!咻!咻!”
数道凌厉破空声同时炸响。
三支无尾黑弩箭,如毒蛇吐信,无声自左侧浓雾激射而出。
一箭直取前方石敢当,另外两支呈品字形,精准锁死队伍正中的嬴政,招招奔着致命要害而去。
“护驾!”
赵甲嘶吼破雾。
二人本能横身挡在嬴政身前,两面牛皮包铁圆盾轰然合拢。
噗!噗!
两声沉闷撞击,黑箭狠狠钉入盾面,箭簇尽数没入。
巨力震得两名黑冰卫齐齐后退半步。
箭杆剧烈震颤,盾面牛皮以肉眼可见速度发黑腐坏,滋滋轻响不绝,箭上剧毒凶煞无比。
另一边,石敢当就地狼狈翻滚,堪堪避开贴面而来的一箭。
箭矢擦着头皮掠过,钉在身后扭曲怪树躯干上。
整棵古树瞬间失了生机,枝干飞速枯黄朽败。
杀机扑面,再无半分遮掩。
嬴政立在盾后,面色冷如万年玄冰。
透过盾缝望向箭射来的浓雾深处,雾气翻涌缭绕,不见半分人影。
张良布局?徐福设伏?
还是那些隐于天道背后的存在,已然按捺不住?
无论何人出手,这淬毒绝杀的一箭,已然撕碎所有虚与委蛇。
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活口。
这整座老君山,本就是为他备好的葬身坟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