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壮士。”
嬴政语声沉凝有力,褪去采药客的沙哑,露出骨子里自带的威严气场。
“令堂所受创伤,并非凡俗毒理。寻常汤药,只能暂缓痛楚,无法根除病根。”
天色微熹。
晨光穿过茅草屋顶,落得柴房内光影斑驳。
石敢当刚替母亲换好药,正准备去山泉打水,闻声身形猛地顿住。
回头望去,眼底戒备瞬间重燃:“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夜之间,这人气质彻底变了。
昨夜尚且像敛锋藏鞘的钝器,此刻鞘退锋露,周身压得人心头发慌。
“身份无关紧要。”
嬴政直视他双眼,字字铿锵。
“要紧的是,我能救你母亲。我可出重金,请郡城名医、用上等奇药稳住性命。只求你做向导,带我深入老君山,寻到剑鸣与黑气的源头。”
他稍作停顿,抛出最诱人的筹码。
“实不相瞒,我并非普通采药人,乃是受咸阳贵人所托,专查山中异象。我们处置过同类邪气侵扰,那源头深处,极有可能藏着根治令堂毒伤的解药。”
根治二字,如惊雷炸响。
石敢当魁梧身躯剧烈,一颤,呼吸骤然滞住。
整整一年。
他走遍山野名医,尝尽民间偏方,只've换来一次次失望,眼睁睁看着母亲被阴邪折磨得日渐孱弱。
狂喜过后,理智瞬间拽住心神。
他面色挣扎,终是咬牙摇头,语声沙哑又决绝:“不行!我不能带你们去送死!”
空荡荡的右袖微微晃动,像无声警示。
“那深处绝非外人能踏足!徐福一伙布下重重禁制,山中黑气噬人神魂,进去便是九死一生。我石敢当本就是烂命一条,死不足惜,绝不能连累旁人陪葬。”
他宁愿自己抱憾绝望,也不愿引外人踏入死地。
这份山野汉子的质朴刚烈,嬴政暗自赞许。
但局势紧迫,他耗不起。
嬴政不再多费口舌,朝赵甲递去一个眼色。
赵甲会意,默然解下背后长条包裹,缓缓摊开。
呛啷——
细碎金属轻鸣荡开。
包裹里,是一具拆解精巧的精钢弩机,寒芒森冷。
旁侧整齐码着一排三棱破甲箭,箭尖凝着幽蓝异泽,透着凶煞气息。
另有数只蜡封瓷瓶、几卷油布裹好的药包,药味浓烈厚重。
石敢当瞳孔骤然缩紧。
身为武道老手,他一眼便看出端倪。
这弩机形制精妙、材质顶尖,是大秦精锐军伍才配拥有的军国重器,绝非郡县武库凡品可比。
这些药剂的品相,更是民间难求。
“这些,只是我们备下的一部分。”
嬴政语气平淡无波。
“石壮士,敢入此山,便早已做好万全准备。我的人,懂驱邪辨煞,亦有足够实力自保。”
石敢当死死盯着那些军械药瓶,心底惊涛骇浪翻涌不休。
这帮人,来历绝非凡俗。
目光不自觉飘向屋内,母亲微弱的喘息与压抑痛哼,如钢针一根根扎进心口。
一边是九死一生的深山险地,一边是母亲唯一的生机。
他喉头滚动,艰涩张口,却半句也说不完整。
嬴政看在眼里,不急不迫,静静等候。
良久。
石敢当似耗尽浑身力气,猛地咬牙。
饱经风霜的脸上,浮出一股破釜沉舟的悲壮决然。
“好!我带你们进山!”
他沉声道。
“但有言在先,我只领路到祭坛外围,再往里,我也从未踏足。入山之后,一切行事,须听我调度。”
“可以。”嬴政当即应允。
放下心头大石,石敢当转身走进屋后破旧杂物间。
片刻后,抱出一个尘封多年的厚重布包,轻轻搁在地上,层层掀开。
内里是一套残破皮甲,甲片遍布刀劈斧凿的旧痕,边缘硬化开裂,满是岁月沧桑。
皮甲旁,静静躺着一柄锈迹斑斑的古短剑。
剑身形制古拙宽厚,不似当世长剑轻灵,反倒厚重朴钝,似专为斩破世间邪秽而生。
石敢当伸出左手,用粗布一遍遍细细擦拭剑上锈迹。
动作虔诚肃穆,如同行古老祭礼。
“这是祖上传下的遗物。”
他低头擦剑,语声带着血脉深处的自豪与苍凉。
“我这一支,是古时祭坛守护武士后裔。这套甲、这柄剑,便是传承凭证。祖辈传言,此物对山中不干净的邪气,自有感应克制。”
话音落,他五指紧握剑柄。
就在这一刻——
嗡——!
一声微不可闻的震颤,自嬴政怀中陡然迸发。
那枚素来温润沉静的玄鉴祖玉,骤然如沸水下沉,生出前所未有的剧烈悸动。
一股灼热气流瞬间冲遍四肢百骸,让他心神一振,清明无比。
这共鸣,远比聚宝斋那次更强烈、更精准。
不再是模糊感应,而是同源至宝之间的渴望、呼应与召唤。
直指石敢当手中古剑,直指老君山腹地!
找到了。
嬴政强压心底翻涌的狂喜,面色依旧沉稳如水,眼底却有一抹金芒一闪而逝。
石敢当毫无察觉,握着古剑的刹那,似从中接过一股沉凝力量,眼神愈发坚定。
他抬头望向夜色未褪的老君山轮廓,缓缓道出一段尘封千年的隐秘。
“祖辈口口相传,老君山古祭坛,从来不是祭拜仙神之地。”
“那是殷商时代,一处铸剑祭遗址。”
“铸剑祭?”嬴政眸光一凝,立刻捕捉到关键二字。
“没错。”
石敢当重重点头,眼底浮起古老虔诚。
“传闻人族最后一位人皇帝辛,曾在此以整个人道气运,祭炼一柄旷世圣剑。可惜剑成之日断裂,人皇陨落,祭坛随之崩塌废弃。”
他压低声音,添上几分神秘不甘。
“自那以后,每到月圆之夜,祭坛下残存的剑魄,便会与侵入山中的魔气邪气相冲,发出震山剑鸣,这便是山中异响声的由来。”
“这些年徐福率众强占祭坛原址,布下繁复大阵,看似安抚剑魄,实则越折腾,山间黑气越盛,邪祟越凶,山林愈发凶险难测。”
人皇剑残片、剑魄灵性、徐福图谋。
电光石火间,所有线索在嬴政脑海轰然串联。
祭坛之下,必是人皇剑碎裂的本源残片之一。
夜夜悲鸣的剑鸣,是圣剑灵性不甘被魔气侵染的嘶吼。
徐福一伙哪里是安抚镇煞?
分明是借天道名目,妄图磨灭人皇剑魄,炼化人道至宝,据为己用,化作邪道法器!
痴心妄想!
滔天怒火与凛冽杀机,在嬴政心底骤然升腾。
朕的人皇圣剑,岂容仙神鹰犬肆意染指炼化!
他跨步上前,语气斩钉截铁,自带帝王威压。
“不能再等!石壮士,即刻带路!趁今日天光尚早,悄然潜山,务必在三日之后月圆之前,逼近祭坛核心!”
石敢当被他骤然爆发的气势慑住心神。
这一刻,他眼前不再是采药旅人,倒像是一位坐镇沙场、号令万军的王者。
望着嬴政眼底不惜一战的决绝,知道再劝无益。
“……好。”
他重重点头,收起古剑,将残破祖甲仔细穿戴妥当。
“入山之前,所有人都要用这个涂遍周身衣袍。”
他指向墙角一捆辛辣刺鼻的草药,神色凝重。
“此乃避鬼草,汁液能掩生人气息,避开山中大半毒虫凶兽。”
特意在大半二字上加重语气。
暗含告诫:尚有连草药也挡不住的可怖存在。
嬴政目光如炬,再无半分退意。
前路纵有千妖拦路、万魔蛰伏。
今日,他也要踏破深山,寻回属于人皇的那一缕无上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