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理老师是位返聘的花白老教授。他上课从不带书，止一面黑板，一支粉笔纵横肆意，教材内容、段落，尽浮脑海。因98年的法理教材就是他编撰的。书皮上正正写着：王明理 著。
面对百十号人的大班，他的名气与水平并不管啥用。他只适合给守规矩的老师们授课。临近毕业，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课时一到后半段，教室开始躁动。生怕老头听不清，喧闹的声波在逐步升级，一片嘈杂气相。能补考的大都不是省油的好灯。厉害老师自然能镇住场子，顽劣学子也看人下菜，见是干巴老汉，自是越发造次。这位平日德高望重，谦谦有礼的王教授面对课堂的失序，束手无策。他被气的浑身哆嗦：即便校长亲至，见到自己都恭恭敬敬、礼遇有加。他屈尊降贵，降维传授，可面对这群冥顽之徒，他是一点招都没有。望着喧嚣沸腾的课堂，他的嘴角蠕动半天，终于用浓重的陕北方言吐出一句，他这辈子说过的最重的话：“教恁们上课，还不顶叫额去死咧........”
黑子腋下夹着本几乎全新的民法,他百无聊赖的坐在河塘边扔石子。池塘边的柳树随着微风轻轻摇摆，池里随着落下的石子，冒着一个又一个短暂而又孤独的泡泡....
他想起自己七岁那年，有次因病未去学校。生病是不用学习的，可他在家实在待着无聊。对照料他的母亲说：自己的病好些了，可以去学校。母亲很高兴：小黑蛋终于懂事了，知道用心念书了。黑蛋背起小书包向学校走去，路过一方与眼前类似的池塘。池水清清亮亮，平静柔和。塘边草木青翠，蜻蜓轻点水面，彩蝶绕走花草。小黑蛋捡了根树枝，在枝头绑好拾来的塑料袋，他高兴的围着池塘捕着蜻蜓与蝴蝶。课时的池塘尤为安静，玩耍的气味都大不相同....他早忘了上课这回事。塘边，路过两名买菜归返的老奶奶，她们望着小黑蛋的书包碎碎念道：“这谁家的娃？耍这高兴，咋没去上课？”小黑蛋心虚的躲到大树后，望着渐远的老奶奶，这才跑出来，直玩到昏黄暮晚.....
记得小时,父亲天天逼着小黑蛋练大字，且没有时间上限。直练到父亲想起或心情不错时方作罢。这比四十五分钟的课时还要难熬。小黑蛋的衣服上时时沁着墨臭，竟比功课还抓的紧，不知侵占了他多少童年时光！
小时的黑子很是顽劣,犹胜同岁孩子。偏偏功课一塌糊涂.学习成绩差到离奇，运气也差。记得一次数学考试，竟连十道选择与十道对错都能绕开正确，无一答对。那次小黑蛋得的是零分。可试卷临发前,年轻的数学男老师又掏出红笔边改边辛灾乐祸道:卷面不干净,扣两分,你只能得负两分......过去的试卷需家长签字，否则,老师会找到家去的。如果把这负二分的试卷带回给父亲看,估计小黑蛋是活不到天黑了。可万辛,亲爱的老爸使他有一项其他同学不具备的技能:模仿字迹。靠着模仿父亲的字迹让他躲过无数次毒打。
学校不可能老不测试，于是小黑蛋只得把分数较高的试卷拿回家应付，比如:四十来分、五十来分的卷子。对于小黑蛋的分数,父亲历来赏罚分明,如森严法典：五十来分用巴掌,四十来分用棒子,三十来分用小拇指粗细的炉铁棒,以下拳脚夹棒，从不出错。如小黑蛋有一天破天荒及格了,父亲会破例允许他晚上看会电视。
姐姐大他一岁,小腿动过手术,所以留了一级,竟然和小黑蛋同级不同班。据小黑蛋分析：姐姐学习好，是因为留级。虽同在一个屋檐,却过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父亲看到姐姐大都眉开眼笑，而看到小黑蛋：哪怕没犯什么过错,他心情尚可时也要狠狠骂上一句:臭小子。 姐姐因为学习好,完成作业后可自由活动。而小黑蛋被牢牢囚禁在里屋一隅学习。望着窗外微风轻拂着荫绿榕树,温暖的阳光透进纱窗，四处小鸟莺鸣,都是姐姐在家门口与玩伴跳皮筋打沙包的欢快声。小黑蛋却绞尽脑汁也做不出那些，莫名其妙的无从下手的题目。只得每每哀求姐姐助力，小黑蛋必须要在父亲回来之前完成他规定的习题，自然得照顾姐姐的情绪。她成了父亲教化小黑蛋的一个范例:看到没?只要你的学习和姐姐一样,我也不管你，大可去玩。那口气与策反无异,威逼利诱。小黑蛋一点都不怀疑因学习不好，暴躁的父亲终会不耐烦的了解了他的卿卿小命！
父亲或许可以容忍小黑蛋的顽劣,却绝不能容忍他那奇差无比的成绩。小黑蛋学数理化如同郭靖学那江南七怪的武功,始终不得要领。匪夷所思的分数让脾气火暴的父亲气急败坏，常为了功课把小黑蛋打的皮肉开花，却不能使他的学习哪怕有一丝一毫的进展。相反,为了对付父亲在学习上的围剿，小黑蛋奇思妙想的想出种种办法应对。
父亲在小黑蛋五年级时突下决心:这一年,他定要使出浑身解数，使小黑蛋的学习成绩有个质的飞跃。小黑蛋迎来了他悲惨、恐怖的日子。无论昼夜、节假,电视从此与他无缘。父亲严格控制放学到家的里程时间，精准到分。断绝他与猪朋狗友的任何联系。甚至在漫长的暑假，也时时浸泡在苦海里。
父亲下手第一步便是小黑蛋的作业，凡是有巴叉的一律重作,由他审核后再交与老师。父亲耳提面命的与他讲解几何、数学。小黑蛋如听天书般下意识点着瑟瑟发抖的小脑袋。脑海浮现的不过是蜻蜓与弹弓........当然:要是回答不了父亲凶狠的提问,如来神掌般的大巴掌会从天而降，落在他那惊恐的小脑瓜上。专门用来打他的小木棒，静静的压在书本上,弥散着杀气，随时会用。
小黑蛋实在弄不明白:何苦为了学习的事没完没了的打他?那时的父亲疯狂扫荡压榨着小黑蛋的童年时光!
一次,做错了老师布置的一道数学题，他抄了优秀同学作对的同一道题，还未来及交给老师。晚上回家父亲一检查非说小黑蛋做的不对,只得又按父亲的思路改了一遍。结果第二天，老师依旧给巴叉。可父亲竟说老师糊涂,要按他的改....小黑蛋只得时常徘徊在尴尬两端,惶恐不已！
父亲的切入点总是作业上的错题。小黑蛋釜底抽薪：把作业本上错题多的章页撕掉。为了防止被发现,往往一撕就是正反两页，必须配套。次数一多,父亲就发觉作业本变薄了。他凭着职业的精细在作业本订页钉处，细心的发现撕扯时，挂下的星点残屑。小黑蛋挨了一顿不够细心的痛揍。下回再撕扯作业本时,总是里里外外的检查任何可能露出马脚的夹缝处。结果到了父亲手中的作业本依旧超薄，却怎么也找不出撕扯的痕迹。师出无名的再揍小黑蛋他略嫌不过瘾，数页数?可那个年代，每本作业簿哪怕是新的，页数都不尽相同。小黑蛋正自鸣得意,那知第二天，父亲从单位搬回花盆大小的页数编码机，他在每一页上咬牙切齿的按序编号，让他无处可遁。小黑蛋彻底傻了眼，到底是败在父亲的成人智慧下。
那一年,小黑蛋的期末平均成绩才六十多分，破了历史记录。他欢天喜地的拿着成绩回家，父亲看后一声长叹:他失望到了极点。他以为在残酷围剿下,小黑蛋怎么也得平均八十分以上，小黑蛋是他精心培育的一块庄稼地,如此施肥也未能得高产。他再无兴趣与精力在学习上打磨小黑蛋了。而小黑蛋也终于度过了一个无忧无虑的寒假。
小黑蛋躺在湛蓝天空下的积雪上,仰望着逐渐远去的悠悠白云，最大的愿望不过是终有一天可以不用再学习，不用再考试。那时小黑蛋感兴趣的不过是草丛里蹦来蹦去的蝈蝈,河里游来游去的小鱼......当他被囚禁学习时,心早就顺着窗户飞到了流水潺潺的大坝、密枝茂叶的万树林中。那远山的夕阳晚霞下,是因贪玩晚归时忐忑不安的童心.....是躺在被窝里还在为明天难熬的学业，辗转反侧时的彷徨!
从此父亲不再过多干涉小黑蛋的学习，只祈祷他在外面不要学坏,少惹点祸之类的。只是父亲到老都没想通:什么都像他的小黑蛋，为什么就学习不像他?无法，只得更加严厉的督促小黑蛋练大字。家中的无数本字帖中，隐含了他童年里多少不耐和对父亲的恐惧.
不过看闲书倒是没人逼他，记得七八岁时,除了家中的藏书,父亲还常从图书馆借书回来看。一点不考虑小黑蛋的阅读能力与口味。都是些成人书籍，也没打算让他看。但小黑蛋还是饶有兴趣的吃力啃完了春秋故事、徐悲鸿、李自成传、董振堂、聊斋....最爱看的是古装版的西游记。父亲见小黑蛋还爱看些闲书，也会把他带去图书馆,让他自己挑。那充满油墨味的书籍对儿时的诱惑无法言喻。但当时儿童读物太少了,小黑蛋大部分的阅读还是嚼着成人书籍。一次父亲借回来一本人物传记,那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海外华侨女医生的传记,讲的是她如何救死扶伤的一生，和砖一般厚。小黑蛋竟傻呼呼的把这本砖书一字不拉的读完。换做现在,打死他也不会去读。
又一次,父亲借回来一本论述西周故事的书，他觉的很适合小黑蛋看，闲书学史两不误。因为是历史白话，通俗易懂,故事性很强。父亲说:好好看,仔细看,必须看完。小黑蛋一直把闲书当消遣,未察父亲语中暗藏杀机。真不凑巧，过了三天,他因贪玩,只读小半。午饭时,父亲漫不经心道:那本书看完没呀?他才隐隐觉的不妙，断然回答:看完了,看完了,早就看完了。“哦!那你说说书中写的狼烟是怎么回事?”“狼烟?”小黑蛋暗忖:只知有狼毫,可那是毛笔。未闻狼烟....怕不是驱狼用的烟火吧?父亲听了小黑蛋的回答勃然大怒:拎起筷子就差点给他一下。小黑蛋哆哆嗦嗦的咽完了那顿饭。那是父亲唯一一次为了闲书教训他。那一年他九岁。往事如烟,现在再与父亲辩论历史,碰到黑子胡搅蛮缠时,父亲会很不耐道:你再回去多看看书......
往事如梭,现在黑子的阅读力与品鉴与小时自不可同日而语,却再没了小时的那种如饥似渴的阅读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