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眸光穿透车帘。
心底已然看清,一场针对濮阳客栈的无声围剿,早已悄然布下。
他绝不会落入被动。
“主上,我们……”
赵甲低声请示,手掌按紧刀柄,周身气息绷得如满弦硬弓。
“不必回客栈。”
嬴政语声平静,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决断,不容置喙。
“行踪已然暴露。张良此番试探虽未摸清朕底细,却绝不会就此收手。传令,启动备用方案,所有人即刻撤离,抹除所有踪迹。”
“遵命!”
赵甲沉声领命,从车厢暗格取出一枚小巧竹哨。
凑到唇边,吹出一串细碎如虫鸣的隐秘音节。
马车在下一个路口果断拐入,驶入一条更为幽深僻静的巷道。
不多时停在一间不起眼的染坊后门,三人悄然下车。
不过一炷香光景,再度现身,已是三副全然陌生的模样。
嬴政褪去华贵蜀锦长袍,换上打了补丁的粗布短打。
后背挎着老旧药篓,零散插着几株寻常草药。
脸上抹了草木汁液,面色蜡黄憔悴,活脱脱一个常年奔走山林的采药客。
赵甲二人亦是同款布衣打扮,身形精悍内敛,像随行护卫的伙计。
“主上,已然安排妥当。”
赵甲躬身低禀,语声压得极低。
“从北边山道绕行,目的地老君山北麓石家坳。地处荒僻,远离官道,最宜藏身,亦可静观局势。”
“走。”
嬴政只吐一字,率先抬步前行,行事干脆利落,毫无拖沓。
正面硬闯已是下策。
既然张良与背后魔道势力,已在老君山布下天罗地网。
那朕,便从他意想不到的死角,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山路崎岖蜿蜒,夜色渐渐浓稠。
月上中天之时,嬴政三人风尘仆仆,终于抵达石家坳。
名副其实的荒村穷壤。
十几户土坯茅草屋依山散落,在清冷月色下,透着入骨的萧索与死寂。
村口几条野狗有气无力吠了两声,便垂首趴回落寞阴影里。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透着对外界生人极强的戒备与疏离。
嬴政目光缓缓扫过全村。
村民个个面带菜色,眼底交织着麻木与警惕。
日子困顿艰难,早已被磨去鲜活生气。
“老乡,行个方便。”
赵甲上前,轻叩村中唯一一间石屋院门。
随手摸出几枚沉甸甸铜钱,从门缝递入。
“我们是过路采药人,天色太晚,想借宿一晚,绝不会白扰。”
院内沉寂片刻。
院门吱呀一声,裂开一道窄缝。
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容露了出来,眉眼沉敛,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悍气。
是个身形魁梧如山的中年汉子,粗布衣衫遮不住一身磐石般贲张的筋骨。
最惹眼的是空荡荡的右袖——竟是独臂。
汉子接过铜钱掂了掂,抬眼细细打量嬴政三人。
见虽是衣着朴素,眼神却清正坦荡,不似市井歹人。
才瓮声瓮气开口:“西边柴房,自己收拾。”
说完转身回屋,再无半句多余言语。
此人,正是石敢当。
嬴政并不在意他的冷漠疏离,反倒多看了两眼。
此人太阳穴微隆,虎口老茧厚重,落脚沉稳扎实,分明是外家武道已练至顶尖境界的高手。
一个隐居荒村的独臂猎户,身怀这般修为,绝不简单。
夜深人静,山野万籁俱寂。
嬴政盘膝坐在柴房干草堆上,并未入眠。
沉心静气,缓缓调动体内那缕微薄人道之力,一遍遍淬炼肉身。
同时以玄鉴祖玉护住心神,静静感知方圆数里之内,所有风吹草动。
忽然,一阵极力压抑的咳嗽与细碎呻吟,从主屋方向断续传来。
划破深夜寂静,格外刺耳揪心。
嬴政眉头微蹙,悄无声息起身。
身形轻如狸猫,移步至柴房门口,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昏黄油灯摇曳。
石敢当蹲在床前,正小心翼翼为榻上老妪处理腿间伤口。
那伤口触目惊心。
整条小腿浮肿发亮,创口周遭皮肤泛着诡异青黑,似被剧毒浸透。
皮肉不断溃烂流脓,隐隐飘出一缕淡淡的腥臭。
石敢当正将捣烂的草药混合焦黑灰烬,笨拙敷在创口之上。
草药药性刚烈,刺激刺骨。
老妪浑身颤抖,却死死咬紧牙关,强忍痛楚,不肯发出半分哭嚎。
坚毅粗犷的脸上,涌上浓浓的痛苦,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力。
嬴政心头一动。
这青黑创口、诡异腥臭,竟和午后聚宝斋遭遇的阴煞黑气,隐隐同源相似。
他推门缓步走出,径直朝石屋走去。
“谁!”
石敢当警觉性骇人,猛然回头。
独臂瞬息抓起身旁猎刀,眼底凶光乍现,杀气凛然。
“阁下不必戒备。”
嬴政立在门外,语气平和温润。
“我略通医理,听闻老人家呻吟,特意过来一观。这伤势,绝非寻常刀剑外伤。”
看清来人是嬴政,石敢当敌意稍敛,脸色依旧沉冷。
“不必劳烦。”
嬴政没有强行靠近,只对身后赵甲递了个眼色。
赵甲会意,立刻从行囊取出油纸小包与小巧瓷瓶,上前递过。
“这是军中秘制金疮药,止血生肌。”
嬴政语声诚恳,无半分施舍傲慢。
“此瓶解毒散,专治各类阴毒邪创。你若信得过,不妨一试。”
石敢当盯着两样装药器物,瞳孔微微一缩。
他是武道内行人,一眼便知这绝非山野郎中能拿出的寻常货色。
沉默片刻,依旧伸手推回。
“无功不受禄。好意我心领了。”
“我并非无故赠药。”
嬴政凝住他目光,语气沉定。
“实不相瞒,我有一位兄弟,也曾被山中邪气所伤,症状与老夫人相仿,只是没这般危重。此番进山采药,亦是为探查山中邪气根源。老人家这伤,可是出自老君山深处?”
一句话,瞬间拉近隔阂。
石敢当紧绷的身形,终于松了几分。
他看了一眼床榻上强忍痛苦的老母亲,又望向嬴政澄澈锐利的眼眸。
积压许久的愤懑、委屈与无奈,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伸手接过药,低声道了句:“多谢。”
随即小心翼翼拆开,为母亲重新清理敷药。
药效立竿见影。
片刻之间,老妪呻吟渐歇,气息慢慢趋于平稳。
安顿好母亲,石敢当走出石屋,关好院门。
搬来两块青石,示意嬴政坐下。
“我娘这伤,是去年误入老君山深处,被一股诡异黑气冲撞所致。”
独臂死死攥紧,骨节咯咯作响,眼底翻涌着压抑怒火。
“黑气?”嬴政顺势追问。
“没错。”
石敢当语声陡然拔高,又急忙压低,似怕惊扰山中邪祟。
“自从咸阳来的徐福,带着一众方士进驻山中古祭坛,老君山就彻底变得邪门了。”
他深吐一口浊气,积压的怨气尽数翻涌。
“每到月圆之夜,祭坛深处便传出怪响,像无数利剑摩擦青石,尖厉刺耳,直钻骨髓。村里人称它——剑鸣。”
“剑鸣一响,山间便漫出那种黑气。鸟兽四散奔逃,凡人误入山中,轻则缠绵病榻,重则像我娘这般落下不治病根。更有人神志疯癫,进去之后,再也没能回来。”
话音落,他狠狠一拳砸在地面,震起漫天尘土。
“村里推举我去郡府告状,可衙役一听缘由,反倒斥责我妖言惑众,惊扰仙师修行。不由分说,鞭挞一顿,直接将我赶出郡城。”
嬴政静静听着,眼底神色愈发深邃凝重。
剑鸣、黑气、徐福、古祭坛。
所有线索,一一扣合,与他心底推测分毫不差。
“我祖上是殷商旧民,族中世代传下一句遗言。”
石敢当抬头,猩红眼眸死死望向夜色里老君山的轮廓,语声带着古老血脉的虔诚与不甘。
“祭坛之下,镇压着一柄断裂圣剑,是我殷商先祖世代死守的至宝。可如今……却被这些不人不鬼的邪祟玷污盘踞!”
独臂青筋暴起,满腔怒火终究化作一声沉重无力的长叹。
他只是一介凡人武夫。
对上官府偏袒,对上方士诡异术法,除了满腔愤懑,别无他法。
嬴政沉默抬手,悄然按入怀中。
那枚玄鉴祖玉,正缓缓流淌着温润暖意。
这股暖意不同于往日护主示警,此刻竟隐隐生出一丝绵长共鸣。
似是这片古地深埋的古老意志,似是殷商遗民血脉里不肯弯折的不屈执念,与人皇人道至宝,悄然牵上了一缕宿命牵连。
嬴政心中豁然通透。
人皇剑残片,十有八九便镇于祭坛之下。
被魔气侵染、夜夜发出剑鸣异象的,正是那断裂圣剑!
他缓缓起身,遥望黑沉沉盘踞天际的老君山,如同一头蛰伏噬人的远古巨兽。
看着身旁满心悲愤、无力隐忍的石敢当,望着屋内被阴邪邪气日夜折磨的老妪。
一个清晰的念头,在嬴政心底迅速成型。
石敢当,绝不止是进山引路的向导。
他目光重新落回石敢当身上,神情骤然变得无比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