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地,黄沙漫天,荒芜苍凉的边陲古道之上,一辆破旧简陋的囚车在风沙中艰难前行。
凛冽寒风如同锋利冰刃,割裂皮肉,刺骨寒意钻进五脏六腑,冻得人浑身僵硬麻木。
苏晚虚弱地蜷缩在囚车角落,曾经名动京华、容貌倾城的丞相嫡女,此刻早已没了半分往日风华。
粗布破衣破烂不堪,满身纵横交错的伤痕狰狞可怖,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干涸的血迹牢牢黏在衣衫之上,触目惊心。
她四肢被沉重铁链死死束缚,手腕脚踝早已被铁镣磨出森森白骨,每轻微挪动一分,便是钻心刺骨的剧痛。
连日饥寒交迫,受尽沿途官差欺凌打骂,昔日十指不沾阳春水、养尊处优的贵女,如今骨瘦如柴,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到随时都会消散。
抬眼望去,满目皆是萧瑟荒芜,天地间灰蒙蒙一片,看不到半点人烟生机,这里便是流放罪人终其一生的蛮荒绝境。
谁也想不到,短短数月光景,煊赫一时的丞相府轰然崩塌,满门忠烈被扣上通敌叛国的滔天罪名,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当朝丞相是她的亲生父亲,两位兄长皆是朝堂栋梁,为国征战忠心耿耿,到头来却落得当众斩首、血染刑场的凄惨结局。
而亲手将苏家推入万丈深渊,害得她家破人亡、流落蛮荒之人,正是她倾尽整个青春,毫无保留倾心爱慕的靖王,萧辰。
年少初见,惊鸿一瞥,她便对风度翩翩的萧辰一见倾心。
那时的靖王温润儒雅,处处对她温柔照料,巧言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哄得情窦初开的苏晚满心沦陷。
为了成全他的帝王野心,她不顾父母百般劝阻,执意放下身段百般迁就,动用丞相府全部人脉财力,不顾一切为萧辰铺路搭桥。
朝堂之上,她暗中为他拉拢朝臣;朝野暗处,她倾尽家中珍宝为他打点势力,甘愿做他身后默默无闻的助力,只盼他日他身居高位,兑现诺言护她一生安稳。
她以为深情总能换来相守,掏心掏肺倾尽所有,却不知从相遇之初,她和整个苏家,都只是萧辰通往权力巅峰的一枚棋子。
待到萧辰朝堂势力稳固,根基牢不可破之时,毫不犹豫反手倒戈,捏造罪证污蔑苏家,狠心将往日恩情尽数抛之脑后。
苏家倾覆之后,萧辰立刻卸磨杀驴,不顾往日情分,将她贬为罪臣之女,流放千里蛮荒。
哪怕她已然落魄至此,萧辰依旧心存忌惮,暗中派遣无数杀手潜伏沿途,屡次暗中下手,百般折磨,只求让她悄无声息惨死荒野,永绝后患。
一路颠沛流离,受尽世间冷眼与屈辱,尝遍人间苦楚,苏晚心中积攒无尽悔恨与滔天恨意。
她恨自己年少无知识人不清,错把阴险豺狼当作温润良人;恨自己盲目痴情,亲手葬送整个家族满门性命。
胸腔一阵剧烈翻腾,苏晚猛地捂住胸口,大口咳嗽起来,一口滚烫猩红的鲜血顺着嘴角汹涌溢出,染红身前衣衫。
剧烈的病痛席卷全身,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彻底濒临极限,视线开始逐渐模糊涣散。
父兄惨死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中回荡,刑场上鲜血遍地,亲人绝望哀嚎的声音萦绕耳畔,挥之不去。
还有萧辰那张冷漠无情、薄凉自私的面容,时时刻刻刺痛她残存的心神。
意识渐渐消散,生命缓缓流逝,苏晚艰难地抬起布满伤痕的手,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眼底蓄满滚烫泪水,字字泣血,满是刻骨怨怼。
“萧辰……我苏晚此生最后悔一事,便是倾心于你……”
“你利用我苏家权势,害我至亲惨死,毁我一生前程,此仇不共戴天……”
“若上苍垂怜,赐我重来一次,我定斩断情缘,绝不靠近你分毫,定要让你血债血偿,尝遍我所受所有苦楚……”
“凡尘王侯,皆是祸水,来生我只求安稳度日,远离权谋纷争……”
怨念未尽,一阵剧烈眩晕袭来,苏晚双眼一闭,彻底坠入无边黑暗,冰冷荒途之中,一代痴情贵女含恨落幕。
不知过了多久,温暖轻柔的触感缓缓包裹全身,驱散了刺骨严寒。
喧闹喜庆的唢呐礼乐声声入耳,锣鼓喧天,热闹非凡,与方才凄凉死寂的蛮荒之地判若两个世界。
暖意萦绕鼻尖,淡淡的名贵胭脂与熏香气息缓缓飘散。
苏晚骤然惊醒,猛地睁开双眼,刺眼的正红色映入眼帘,晃得她下意识微微蹙眉。
她环顾四周,赫然发现自己正端坐在精致华贵的大红花轿之内。
轿身雕梁画栋,红绸流苏随风轻晃,锦绣软垫柔软舒适,周身皆是大婚专属的喜庆陈设。
身上身着一针一线精工缝制的大红嫁衣,金线刺绣龙凤呈祥纹样,流光熠熠,华贵庄重,正是她当初出嫁靖王萧辰的成婚喜服。
苏晚下意识抬手抚摸自己的肌肤,肌肤细腻白皙,光滑紧致,没有一丝伤痕,四肢轻松自在,铁链束缚全然消失不见。
她活动手脚,身姿轻盈康健,浑身充满少女鲜活的气力,全然不是方才奄奄一息的凄惨模样。
她慌忙掀开轿边轻薄纱帘,向外眺望。
京城繁华长街尽收眼底,街道两旁张灯结彩,红灯笼高高悬挂,人山人海,百姓纷纷驻足围观迎亲队伍,欢声笑语连绵不绝。
街边商铺林立,车水马龙,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这一刻,苏晚心头掀起惊天巨浪,浑身微微震颤,难以置信地环顾周遭一切。
她清清楚楚记得,此刻正是她大婚出嫁,前往靖王府拜堂成亲的当日。
她竟然从冰封惨死的荒途,重生回到了命运转折的大婚之日!
上苍怜悯,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苏家尚且安然无恙,至亲家人全都健在人世,所有悲剧都还未曾发生,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短暂的狂喜过后,彻骨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前世家破人亡、受尽凌辱的惨痛记忆涌上心头,瞬间压下心中欣喜。
眼底最后一丝温柔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刺骨冰冷,眸光沉静锐利,周身气质骤然冷冽逼人。
前世痴心错付,落得万劫不复,今生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萧辰虚伪凉薄,野心滔天,这门葬送她一生的婚事,她断然不会应允。
靖王府,她半步都不会踏入,靖王妃之位,她弃如敝履。
从今往后,她收起痴心柔情,化身冷静沉稳之人,护住家人,筹谋复仇,亲手撕开萧辰伪善面具,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花轿缓缓向前行进,距离靖王府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苏晚紧攥掌心,目光坚定决绝,心中已然定下主意,今日定要当众拒婚,斩断所有孽缘。
就在她暗自盘算脱身之计之时,眉心忽然一阵温热发烫,一股悠远古朴、温润醇厚的神秘力量缓缓流淌四肢百骸,一股玄妙的感应在脑海之中悄然浮现。
还未等她细细探查,前方迎亲队伍骤然停下,喧闹的礼乐戛然而止。
一道低沉威严,自带高傲气场的男声骤然传来,响彻整条长街。
“停轿。”
苏晚抬眸望去,透过纱帘,一眼便看见骑在高头骏马之上的萧辰。
他身着暗红喜袍,容貌俊朗非凡,身姿挺拔矜贵,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自负,目光直直锁定花轿,赫然是特意半路拦轿而来。
前世,便是此刻他假意温柔相迎,几句甜言蜜语,便哄得她心甘情愿踏入牢笼。
再次相见,苏晚心中只剩冰冷厌恶,神色淡然冷漠,一场颠覆命运的较量,就此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