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狸还在云州城。李鑫知道这一点,不是因为玉简——它上面的灵力波动已经微乎其微,像风中残烟,随时都会散。而是因为直觉。她没地方去。
吞下回元果已有三日,他总算打通三条经脉,灵力堪堪能在体内运转一个小周天。双腿依旧酸软无力,稍走快些便气喘不止,好在咳血的症状已然止住。阿九说他脸色好了些,他没照镜子,不知真假。白发没黑回来,他也懒得再管。
他阖上眼眸,心头始终悬着一桩事:摊主定下的三日期限,已然过去一日。他不能满城搜捕阿狸,即便身体撑得住,她也不会让他找到。贼有贼的活法,躲在暗处,等人上钩。
思绪忽然飘回前世——街头巷尾那些寻人启事,走失的老人,跑丢的孩子,欠债跑路的包工头。满大街贴,总能让想找的人看见。这里没印刷厂,但有纸有笔,还有三个侍女。
他睁开眼,把阿九、苏苏、瑶瑶都叫到跟前。
“你们还记得她在青阳城说的最后一句话吗?”
三人面面相觑。阿九最先开口,声音不大:“‘那碗蛋花汤,咸了’。”
苏苏和瑶瑶没见过阿狸,只能茫然摇头。
李鑫点了点头。思绪骤然拉回青阳城那个雨夜,阿狸被锁在冰冷铁牢中,周身衣衫尽湿,唇瓣冻得泛紫。他端了一碗热汤递过去——本不该给囚犯的。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冷笑:“咸了。”他说:“牢饭没得挑。”她盯着他:“你记住了,我叫阿狸。不是‘女贼’。”
他从回忆里抽身,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叠白纸和半方用剩的墨锭,推到桌上。
“今天你们三个分头出去。城西码头、城隍庙后墙、城南旧货市、城北废铁铺、东街茶棚、南门桥洞,每个地方都贴几张。纸上只写三个字——蛋花汤。底下画一只缺了耳朵的狐狸。每人抄五十张。”
阿九拿起纸看了看,眉头微蹙。“公子,贴这么多?万一被人发现——”
“发现又怎样?”李鑫淡淡道,“一张纸而已,没人会在意。”
苏苏接过纸,指腹在纸边轻轻摩挲,低声问:“公子,我不会画狐狸。”
“画不像没关系。”李鑫看着她,“也认得那只缺耳朵。那是她在青阳城落网前用过的记号,她忘不了。”
瑶瑶站在苏苏身旁,小手攥着衣角,小声说:“公子,我也不太会……”
“照着描。”李鑫把一张画着简易轮廓的纸推到她面前,“缺个耳朵就行。”
天色渐渐亮起来。阿九磨墨,苏苏裁纸,瑶瑶趴在桌边,手里攥着笔,不知从哪下第一笔。
阿九最先动手。她下笔快,字迹凌厉,画出的狐狸虽简略,却透着一股凶劲儿。画完一张,头也不抬地搁到一边,接着画下一张。
苏苏最仔细。她先把纸折出格子,一字一字往里填,笔画端端正正。画狐狸时,连胡须都一根根描得清晰。她画得慢,但每张都一模一样,像印出来的。
瑶瑶趴在桌上,舌头微伸,紧盯着纸面。她画出的狐狸耳朵一长一短,尾巴粗得像扫帚,有些看起来不像狐狸,更像一只瘦脱了相的野猫。画完一张,自己端详一番,有些不好意思,悄悄塞到苏苏那叠下面。
李鑫坐在床边,没有催她们。他看着三人围着小桌,笔尖沙沙作响。阿九画到一半,笔锋一顿,纸上洇开一小团墨。“公子,这缺耳狐狸,她真看得懂?”
“她看的是字。”李鑫说,“蛋花汤。那是她在青阳城说过的话。”
阿九不再问了,低头继续画。
苏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公子,那个女贼……她真的会来吗?”
“不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贴?”
李鑫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她没有别的地方去。”
苏苏没有再问,把最后一张纸折好放在旁边,开始帮瑶瑶修补那些画歪的狐狸。
纸抄完了。五十张,一人一叠,码得整整齐齐。阿九把纸分成几份,用布包好,揣进怀里。
“城南桥洞和城北废铁铺我去。苏苏去城西码头和城隍庙。瑶瑶去东街茶棚和南门桥洞。”
瑶瑶抱着自己那叠纸,有些紧张。“阿九姐,万一有人问我贴什么怎么办?”
“没人会问。”阿九说,“就算有人问,就说家里丢了猫。”
“可我们家没养猫……”
“现在有了。”阿九瞥了一眼她画的那叠狐狸,“一只缺耳朵的猫。”
瑶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抿着嘴笑了。
三人出了门。走廊里的脚步声分成三个方向,渐渐远去。
李鑫没有睡。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屋里很静,窗外偶尔传来街上的叫卖声。他盯着窗纸上的光影,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阿狸要是真来了,见到我,会不会二话不说先动手?
她恨他。青阳城那次,是他亲手抓的她。铁牢里那碗汤,她记住了。墙上用血写他的名字,她也干了。这女人记仇。
忽悠她?怎么忽悠?说“我也不想抓你,是摊主逼的”?她信吗。就算信了,摊主那边交代不了。直接动手?他现在这身子骨,走快几步都喘,能打得过谁。阿九在,苏苏和瑶瑶也在,真动起手来,他不用亲自上。但那样一来,暗号就白贴了,情面也彻底撕了。
他揉了揉眉心。算了,见了再说。能忽悠就忽悠,忽悠不了,到时候看情况。
他把那枚玉简从袖中摸出来,看了一眼。灵力还是老样子,不强不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他重新收好,靠在椅背上,又闭了一会儿眼。
下午,阿九最先回来。苏苏和瑶瑶跟在后面,一个个脸上带着跑了一天的疲惫。
“贴完了?”李鑫问。
“贴完了。”阿九把剩下的几张纸放在桌上,“城西码头贴了十几张,城北废铁铺也贴了。没人管。”
苏苏倒了杯水,一口喝完。“城隍庙后墙有人撕了几张,我又补上了。”
瑶瑶蹲在门槛上喘气,额头还贴着汗湿的头发。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掏了好一阵,才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像揣了一整天。
“公子,东街茶棚的柱子上有人写了字……不是我们写的。”
李鑫接过来,展开。纸上只有三个字:蛋花汤。底下那只缺耳狐狸,耳朵一长一短,尾巴粗得像扫帚——是瑶瑶画的。他翻过来。背面有一个字,潦草,写得很急,像是怕被人发现。
“酉。”
“公子,这是什么意思?”瑶瑶问。
“酉时。她约我酉时见。”
阿九走过来,看着那张纸。“她留的?”
“嗯。”
“在哪见?”
李鑫翻过纸,正面只有蛋花汤和狐狸,没写地点。他想了想,说:“城东茶棚。她知道我们会在那等着。”
他把纸折好,收进袖中,和那枚玉简挨着。
“事情都办妥了。”他站起身,腿还是软,但比早上强了些。“阿九,去把她们都叫过来,我们逛街去。”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