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赌注
书名:猎人与猎物 作者:北方的马 本章字数:7133字 发布时间:2026-05-07
赵伍盛没有回去休息。
 
从公安局出来,他沿着临江大街走了很久。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一个灯柱下面走到另一个灯柱下面,影子就从一个方向转向另一个方向,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线在牵引着它。
 
他在想赵股栋。
 
他在想那句“他替你做了担保”。
 
一个追捕了他七年的警察,一个被他从手指缝里溜走的警察,一个因为这起未破的案子而背负了七年心结的警察——在完全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在一封匿名举报信指向这个新人身份造假的情况下,选择了替他担保。
 
为什么?
 
赵股栋不是傻子。他在刑警干了三十年,什么样的嫌疑人都见过,什么样的谎言都听过。他说赵伍盛和陈雨肖很像——身高、体型、走路的方式。一个干了三十年的老刑警,说你和那个在逃七年的杀人犯很像,这意味着他已经把你放在显微镜下看了很久了。
 
但他还是替你做了担保。
 
赵伍盛想不通。
 
也许赵股栋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这个案子。也许赵股栋觉得赵伍盛是能帮他找到答案的人,所以他不愿意让调查组的核查把赵伍盛搞掉。也许赵股栋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案子,有些真相,不是按规矩办事就能找到的。有时候你需要一个不守规矩的人。
 
也许赵股栋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赵伍盛在一座桥上停了下来。桥下的河水黑沉沉的,看不清流动的方向,只有偶尔泛起的粼光证明它不是一潭死水。他趴在桥栏上,看着河水,脑子里乱成一团。
 
手机震动了。李铭的电话。
 
“查到了。”李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何自诚的公司有问题。”
 
“什么问题?”
 
“勇诚贸易有限公司,注册成立于2013年,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资本为零。公司的注册地址在深圳龙华的一个工业区里,但我去查了那个地址的卫星地图——那是一个已经废弃了两年的厂房。”
 
“空壳公司。”
 
“对。但它的银行账户有流水。过去三年,这个账户每个月都有固定金额的资金转入,然后又转出到另一个账户。转出的账户有十几个,分布在不同的城市,但最后这些钱都汇入了同一个账户。”
 
“谁的账户?”
 
“一个叫‘临江新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账户。”
 
赵伍盛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临江新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这是临江市最大的房地产公司之一,开发了临江市东边的一大片新城区。老板叫孙德胜,临江市本地人,据说身家几十亿,和市里的很多领导关系密切。
 
“你是说,何自诚的公司和孙德胜的公司有资金往来?”赵伍盛问。
 
“不是直接往来,是绕了好几道弯的。如果不是我花了三个小时一笔一笔地追,根本看不出来。”李铭的声音压低了,“陈雨肖,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伍盛明白。一家空壳公司,通过十几个中间账户,向一家大型房地产公司输送资金——这意味着洗钱,或者更糟糕的东西。
 
“何自诚不只是个混混。”赵伍盛说。
 
“他比混混危险一百倍。”李铭说,“他能把一家注册资金为零的空壳公司运营三年,能通过十几个账户把钱洗得干干净净,能在深圳这个城市里不留任何社会痕迹——他不是一个人在做事。他背后有人。”
 
“孙德胜?”
 
“孙德胜是明面上的。但孙德胜背后还有谁,我不知道。”李铭顿了一下,“陈雨肖,你确定你还要继续查下去吗?这已经不是一起简单的模仿杀人案了。这背后牵扯的东西,可能比你想的要大得多。”
 
赵伍盛沉默了几秒钟。桥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特有的腥味和初秋的凉意。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看着桥下的黑水。
 
“你怕了?”他问。
 
“我不怕。”李铭说,“我没什么可怕的。我查这个案子三年了,好不容易查到这一步,我不会停。但你要想清楚——你和我不一样。你是杀人犯,你的身份随时可能暴露。如果你卷进这件事,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你连退路都没有。”
 
赵伍盛知道李铭说得对。他现在的处境就像走在一根钢丝上,下面是万丈深渊,两边都是风。任何一个小小的失误,任何一次不经意的疏忽,都会让他万劫不复。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何芳什么时候到深圳?”赵伍盛问。
 
“凌晨四点。你要干什么?”
 
“给我何自诚在深圳的地址。”
 
“你疯了?你不能去深圳。”
 
“我不去。”赵伍盛说,“但你得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是说……让我去跟踪何芳?”李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你不是一直在跟踪她吗?你跟踪过我,跟踪过王股栋,跟踪过何芳。你是技术科的,你有车,有时间,没有人在意你去了哪里。你比我去更合适。”
 
“我凭什么要替你做这种事?”
 
“因为你想知道七年前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赵伍盛说,“我答应过你,你帮我,我告诉你真相。现在我兑现这个承诺——你帮我去深圳,找到何自诚,搞清楚他和王股栋到底是什么关系。回来以后,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赵伍盛能听到李铭的呼吸声,时快时慢,像是一个在权衡利弊的人。
 
“好。”李铭终于开口了,“我去。但你欠我一个很大的人情。”
 
“我欠你的不只是一个人情。”赵伍盛说。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桥上的风更大了,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转身往回走,路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看到一个流浪汉蜷缩在旁边的纸箱里,身上盖着一张破旧的毛毯,露出的一只脚上穿着一只开了口的皮鞋。
 
七年前,陈雨肖也睡过纸箱。在逃亡的路上,在边境的小镇,在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他和这个流浪汉一样,蜷缩在某个角落里,等着天亮。
 
但他比这个流浪汉幸运。他有了新的脸,新的名字,新的身份。他甚至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个信任他的领导,一个把他当朋友的搭档。
 
而这一切,随时可能崩塌。
 
赵伍盛加快了脚步,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早上七点,赵伍盛准时到了队里。
 
周久来已经在白板前站着了,白板上写满了名字和关系线。孙国幕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浓茶,眼镜后面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瞌睡,但赵伍盛知道他不是在打瞌睡——他是在想问题。刘地飞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上面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箭头和圆圈。
 
“来了。”周久来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像是在对一个普通的队员说话,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坐。”
 
赵伍盛在刘地飞旁边坐下来。刘地飞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赵伍盛的心情。
 
“昨天晚上赵支队和周队聊了很久。”刘地飞凑过来,压低声音,“好像是你提供的那几条线索,周队连夜核实了,基本都对得上。”
 
“什么对得上?”赵伍盛问。
 
“何自诚这个人。”刘地飞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周队联系了深圳那边的同行,查到了何自诚最近三个月的活动轨迹。你猜怎么着?他每个月都来临江一次,每次待两三天,然后就走了。而且他来临江的时间,和王股栋案发前那段时间高度重合。”
 
赵伍盛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幅画面。何自诚每个月来临江一次,王股栋在他来的时候频繁通话,案发后何自诚就再也没有来过临江。这不像是一个普通的社会关系,更像是一个上下级关系——或者,一个操控者和一个执行者的关系。
 
“周队,”赵伍盛开口了,“何自诚最后一次来临江是什么时候?”
 
周久来在白板上写了一个日期:“三月十号。三月十二号走的。”
 
三月十九号,“3·28”案发生。何自诚三月十二号离开临江,案发时他不在临江——至少,从交通记录上看,他不在临江。
 
“他有不在场证明?”赵伍盛问。
 
“深圳那边的同行说,三月十九号何自诚在深圳,有人看到他出现在他住的小区里。”周久来说,“但这个人说的话可信度有多高,不好说。何自诚这种人,找个人替他顶一下午的缸,太容易了。”
 
孙国幕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的动作很突然,像是从沉睡中猛地醒来,但他的眼神很清醒,一点都不像刚睡醒的人。
 
“我有一个想法。”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孙国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们都把注意力放在王股栋身上,觉得他是凶手。但如果王股栋不是凶手呢?”
 
“什么意思?”刘地飞问。
 
“王股栋抽屉里的照片,是何芳给他的。何芳是从哪里得到那些照片的?从何自诚那里。何自诚又是从哪里得到那些照片的?”孙国幕推了推眼镜,“七年前那个案发现场,何自诚就在那里。”
 
“我们知道何自诚在现场。”赵伍盛说。
 
“不只是现场。”孙国幕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笔,在何自诚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何自诚不只是在现场。他是那个拍照的人。他拍下了陈雨肖杀人的全过程。他手里有陈雨肖的脸,有陈雨肖的指纹——虽然照片拍不到指纹,但他当时就在现场,他完全可以收集到陈雨肖留下的烟头、矿泉水瓶。”
 
赵伍盛的心跳加速了。他知道孙国幕在做什么——他在拼凑一个真相,一个和真实情况几乎完全吻合的真相。只是他拼错了其中的一个关键部分:何自诚不是拍照的人。拍照的人是李铭——不,不对,李铭说他不是拍照的人,拍照的人是另一个躲在暗处的人。那这个人是谁?
 
赵伍盛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如果李铭在说谎呢?
 
如果李铭就是那个拍照的人呢?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他的脑子。李铭说他七年前在那个厂房里,说他躲在柜子里,说他听到了快门声但没有看到拍照的人。但如果那个“快门声”就是他自己的相机发出的呢?如果他从头到尾都在骗赵伍盛呢?
 
不,不对。如果李铭就是那个拍照的人,他为什么要告诉赵伍盛有第三个人存在?他完全可以把自己完全摘出去,说他什么都没有看到,说他只是一个流浪的少年。他说出“有第三个人”这件事,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只会让赵伍盛更加警惕,让事情更加复杂。
 
除非,他说的是真的。
 
“赵伍盛?赵伍盛!”周久来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到。”
 
“你在想什么?叫了你三遍了。”
 
“对不起,走神了。”赵伍盛定了定神,“您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今天去找何芳。她回来了吗?”
 
“昨天去了深圳,应该还没回来。”赵伍盛说。他没有告诉周久来他已经去过何芳家,也没有告诉他何芳去了深圳找何自诚。这些信息他会用另一种方式说出来——比如,通过官方渠道查到的交通记录。
 
周久来皱了皱眉:“深圳?她去深圳干什么?”
 
“可能是去找何自诚。”赵伍盛说,“她和何自诚是兄妹,案发后突然去深圳,时间点很可疑。”
 
周久来想了想,对刘地飞说:“你联系深圳那边的同行,看看能不能找到何芳的下落。如果她到了深圳,很可能会和何自诚见面。让他们注意一下。”
 
刘地飞点点头,拿起手机出去了。
 
周久来转向赵伍盛:“你跟我去一趟翠屏路。”
 
“王股栋的出租屋?”
 
“对。技术科那边又发现了一些东西,昨天半夜通知我的。”周久来拿起外套,“他们在地下室的墙缝里找到了一个U盘。”
 
赵伍盛跟着周久来走出办公室,下了楼。周久来开车,赵伍盛坐在副驾驶。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空调的出风声。周久来不是一个喜欢聊天的人,赵伍盛也不是。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开着车,穿过临江市的早高峰。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周久来突然开口了。
 
“赵伍盛。”
 
“嗯?”
 
“你以前当过兵?”
 
“对。”
 
“在云南?”
 
“对。”
 
“那边靠近边境,乱吗?”
 
赵伍盛不知道周久来为什么问这个,但他还是如实回答了:“乱。毒品、走私、偷渡,什么都有。我们在那边巡逻的时候,经常能碰到一些不想被看到的东西。”
 
周久来点了点头。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
 
“你知道我为什么问你这些吗?”周久来说。
 
“不知道。”
 
“因为你走路的时候,脚跟先着地,然后才是脚尖。这是长期在山地行军的人的习惯。”周久来的目光盯着前方的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问过你在哪个部队,你说在边防。边防部队确实会走山路,但这个习惯不是两年就能养成的,至少需要五到六年。”
 
赵伍盛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在控制自己不去看周久来,不去让自己的表情有任何变化。
 
“我当了六年兵。”周久来说,“在西藏。那边海拔高,路不好走,走路的方式和你在平地上不一样。你走路的方式,不像是在边防部队待了两年的人,更像是在野外生存了很多年的人。”
 
车里再次陷入沉默。赵伍盛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在出汗,但他没有动。
 
“周队,”他终于开口了,“您想说什么?”
 
周久来没有回答。他把车停在了翠屏路的路边,熄了火,转过身来,看着赵伍盛。
 
“我想说的是,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当警察。”周久来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赵伍盛能听到,“但赵股栋替你做了担保,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你不要让我后悔。”
 
赵伍盛看着周久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信任,又像是警告。
 
“我不会让您后悔的。”赵伍盛说。
 
周久来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
 
赵伍盛坐在副驾驶上,深呼吸了两下,然后也下了车。
 
王股栋的出租屋外面拉着警戒线,黄色的带子在晨风中微微飘动。技术科的一个年轻民警站在门口,看到周久来来了,递过来一个证物袋。证物袋里装着一个黑色的U盘,很小,只有拇指大,表面没有任何标记。
 
“在哪儿找到的?”周久来问。
 
“地下室。一楼楼梯下面的一个墙缝里,用胶带粘在里面。”技术员说,“如果不是因为最近下雨,墙皮脱落了一小块,根本发现不了。”
 
周久来拿着证物袋看了看,然后递给赵伍盛:“你觉得里面会是什么?”
 
赵伍盛接过证物袋,看着那个小小的U盘。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U盘里的东西,可能是整个案子的关键。
 
“也许是照片。”赵伍盛说,“王股栋手里的那些照片,可能不止抽屉里那几张。他把其他的藏在了这里。”
 
“我也是这么想的。”周久来把证物袋收回来,“送回技术科,让他们尽快读取里面的内容。”
 
他说完就转身走进了楼道。赵伍盛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爬上四楼,走进了王股栋的出租屋。
 
屋子已经被技术科翻了个底朝天。家具都移了位,地板有几块被撬了起来,墙壁上有几个地方被挖了洞——技术科的人显然在找更多隐藏的东西。
 
赵伍盛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这间屋子不大,四十多平米,一室一厅,装修很简陋,地板是那种最便宜的复合地板,墙壁刷着白色的乳胶漆,但已经发黄发黑了。家具都是旧的,沙发上的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电视柜的一个腿是断的,用砖头垫着。
 
他在想一个问题。
 
王股栋为什么要住在这里?翠屏路是临江市最破的街区之一,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是低收入群体。但王股栋和何自诚有公司,有银行账户,有资金往来——他不是一个穷人。他选择住在这里,说明他不想被人注意到,或者说,他需要这个地方做一些不想被人看到的事。
 
“周队,”赵伍盛说,“王股栋在这里住了多久?”
 
“房东说租了两年,一次性付清了租金。”周久来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里面的一片狼藉,“两年,一次付清。这说明他不缺钱,但他不想留下太多的痕迹——比如每个月转账的记录,比如和房东的联系。”
 
“他在这里做什么?”
 
“房东说不知道,他也不关心。翠屏路这片都是老房子,房东大多是些七八十岁的老人,只要有房租收,他们不在乎租给谁。”
 
赵伍盛走进卧室。床被技术科的人掀翻了,床板下面的空间空空荡荡。床头柜被搬到了房间中央,抽屉全部抽了出来,里面的东西被倒在床上——几本旧杂志,一些零散的硬币,一包开了封的纸巾,还有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
 
赵伍盛拿起那张小票,看了看日期:三月十七日,两天前。超市的名字叫“万家福超市”,地址在城北。
 
城北。废弃厂房在城北。案发时间是三月十九日。三月十七日,王股栋在城北的超市买东西——两天后,案发。
 
“周队,这个超市在城北,离废弃厂房不远。”赵伍盛把小票递给周久来。
 
周久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他在案发前两天的活动轨迹,和我们之前掌握的不一样。之前我们以为他一直待在翠屏路附近,看来不是。”
 
“也许他经常去城北。”赵伍盛说,“他选那个厂房作案,不是偶然的。他对那片区域很熟悉。”
 
周久来点了点头,把小票装进证物袋里。
 
赵伍盛继续翻看床上的东西。那几本旧杂志都是些八卦刊物,日期从两年前到最近都有,说明王股栋确实在这里住了很久。零散的硬币加起来不到十块钱,没什么意义。那包纸巾倒是有点意思——纸巾的包装上印着一家酒店的名字,“临江国际大酒店”。
 
临江国际大酒店,临江市最高档的酒店之一,在市中心,离翠屏路开车要四十分钟。
 
王股栋不住在市中心,不去市中心消费,他的生活圈子似乎一直局限在翠屏路这种老街区。但他的纸巾来自临江国际大酒店。
 
“周队,你看这个。”赵伍盛把纸巾递给周久来。
 
周久来接过去看了看,然后对站在门口的技术员说:“查一下临江国际大酒店最近三个月的住客记录,看看有没有王股栋的名字。还有,查一下酒店里的监控,看看他有没有去过那里。”
 
技术员接过纸巾,点了点头。
 
赵伍盛从卧室走出来,站在客厅的窗户前。窗户正对着对面的一栋居民楼,就是那天晚上他看到红点的那栋楼。他现在知道那个红点是李铭——李铭在跟踪王股栋,也在跟踪他。但李铭说他没有拍到七年前的照片,那拍照的人到底是谁?
 
他的目光落在那栋楼的四楼——李铭曾经监视的位置。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那扇窗户正好对着王股栋这间屋子的窗户。如果有人在那扇窗户后面架一台相机,他可以拍到王股栋屋里的一切。
 
但李铭说他不是拍照的人。他说他只是躲在柜子里,听到了快门声。
 
赵伍盛转身,看向房间的另一个方向——那个角落里放着一个旧衣柜,衣柜的门半开着,里面空空荡荡。
 
“周队,这个衣柜是谁打开的?”
 
“技术科。”周久来走过来,“怎么了?”
 
“七年前,‘3·12’案的案发现场也有一个衣柜。”赵伍盛说,“那个衣柜是空的,但里面有人待过的痕迹。”
 
周久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你怎么知道?”
 
赵伍盛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3·12”案的卷宗他没有权限查看——他是新人,这种陈年旧案的卷宗需要赵股栋的批准才能调阅。他不应该知道那个衣柜里有人待过的痕迹。
 
“我……听老孙提过。”赵伍盛说,“他有一次在食堂里说起的。”
 
周久来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赵伍盛松了一口气。但他知道,这个谎撑不了多久。周久来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
 
周久来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不到十秒钟,脸色就变了。
 
“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赵伍盛隐约能听到几个词:“何芳……死了……深圳……”
 
周久来挂了电话,看向赵伍盛。他的脸色铁青,嘴唇紧抿,整个人像是一把拉满的弓。
 
“何芳在深圳死了。”他说。
 
赵伍盛感觉自己的血液一瞬间凝固了。
 
“怎么死的?”
 
“跳楼。”周久来的声音很沉,“今天凌晨五点,从一栋居民楼的顶楼跳下来。那栋楼,就是何自诚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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