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十一月。嫩江。
陈啸睁开眼。
不是磨坊的屋顶。是树枝。杨树的枝,叶子快落光了,透过枝杈能看见灰色的天。风很大,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冻得他后背发紧。他躺在一片枯草里,身下是冻硬的土。远处有烟,黑色的,一股一股。他闻见硝烟味。还有血。
他坐起来。
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灰布褂子,但外面多了一件军装。灰绿色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没有军衔,没有胸章。脚上一双布鞋,湿透了,脚趾冻得发木。手边有一支步枪,三八式,缴获的。枪托上刻着两道痕。他摸了摸,觉得眼熟。但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刻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像被人搅过的浑水。
沈阳的事还在脑子里。那些兵。那个馒头铺的老头。张连生。那个趴在娘肩膀上的小姑娘。还有那个中佐——他记得他的脸。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看着刀的时候,是圆的。
他跪在枯草里,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睁开。
这里不是沈阳。时间变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只知道,他还活着。又活了。
他站起来,把三八式拿起来,拉枪栓,检查。子弹还有七发。他摸了摸腰里,盒子炮还在,沉甸甸的。退弹匣,看了一眼——满的。八发。加上枪膛里那一发,九发。够。
他把盒子炮塞回腰里,往北走。
枪声在北边。三八式,也有中正式。还有轻机枪,捷克式的,突突突,打几下停一下。是中国人。炮声也有,野炮,轰——咣,炸开的声音很闷。又是日军。他数了数炮弹的间隔。三分钟一发。不像是在进攻,像是在封锁。不让进,也不让退。
走了大概一里路,枪声更近了。能听见喊声,中文,有山东口音。他弯着腰,沿着河岸走。河面已经结了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他挑有土的地方落脚。看见人了。
一个战壕,挖在河岸的高地上。不深,不到腰,土堆在前面,加了高。二十多个人蹲在里面,穿着杂乱的军装,有的有帽子,有的没有。有人穿着东北军的军装,有人穿着灰布衣裳,有人穿着皮袄——老百姓的。枪口朝北。朝北是日军的方向。
陈啸走过去,蹲在战壕后面。
一个老兵蹲在中间,脸上有冻疮,嘴唇裂了口子。军装上没有军衔,但所有人都看他。他转过头,看见陈啸。
“你是什么人?”
“过路的。”
“过路的?这地方过什么路?”
陈啸没回答。北边又响了一轮枪,那老兵喊了一声“别说话”,所有人都蹲下去,枪架在土堆上。没开枪,等着。等了一会儿,日军没冲。
老兵蹲下来,看着陈啸。“你从哪来?”
“沈阳。”
老兵看了他一眼。“沈阳?那边怎么样了?”
陈啸没回答。
老兵没再问。从兜里摸出一个饼子,掰了一半,递给陈啸。陈啸接了。饼子是凉的,硬,咬了一口,在嘴里含了半天才咽下去。
“你们是哪部分的?”陈啸问。
“黑龙江。马占山的兵。”老兵指了指北边,“江桥。日军要过江,我们在拦。”
陈啸知道江桥。一九三一年十一月。马占山。他脑子里有这些东西,但乱。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塞了一堆书,翻得乱七八糟。
“你们还有多少人?”
老兵没说话。“就这些。”旁边一个兵替他答了,声音很轻。“本来有一百多。打了三天,剩下这些。”
陈啸数了数。二十七个。连他在内。
“子弹呢?”
老兵把弹药盒拿出来给他看。盒子空了,底下剩几发。手榴弹还有四个,摆在土堆上。
“没弹药了,”老兵说,“打不了多久。”
北边又响炮了。迫击炮,嗵——嗵——嗵,连发三发。炮弹落在战壕前面,炸起来的土落了一头。陈啸低着头,等土落完,抬起头看了看。日军的阵地在北边,大概三百米。他能看见人影在移动。
日军知道这边的弹药快没了。
“你们是想守住,还是想活命?”
老兵看着他。“都想。”
“那就别守了。”
老兵没说话。
“日军的炮你们扛不住。撤。”
“撤到哪?”
“往南。过了江。进关里。”
老兵摇了摇头。“马主席没让我们撤。”
“马占山让你们死在这儿?”
老兵不说话了。
陈啸蹲在战壕里,想了一会儿。他在算。二十七个人。四条破枪。几发子弹。没有后勤。没有支援。对面至少一个中队,有炮。守不住。不是能不能打的问题。是根本打不了。
“你们打了一百多个日军,”陈啸说,“值了。再打下去,不值。”
没人接话。
北边又响枪了。试探,几发,打在战壕前面的土堆上。
“把你们的子弹拿出来,归拢一下。”
老兵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把弹药盒掏出来,倒在土堆上。其他人也跟着掏。零零碎碎,十几发。口径还不一样。有七九的,有六五的。他看着这些子弹,算了一下。一人打一发都不够。
“枪不错。三八式。”他指着旁边一个兵手里的枪。“缴获的?”
老兵点头。“前天晚上摸过来的。杀了两个,抢了三支。”
“杀了两个,抢了三支。”陈啸重复了一遍。他想了想。在沈阳,他杀了三个。躲了一个多月。而这群人,没有训练,没有装备,在冰天雪地里,靠着一百多人,杀了对面一百多个。打了三天。
他看了一眼那个老兵。
“你叫什么?”
“韩双。”
“韩双。”他记住了。“你们想打,可以。但不是这么打的。”
“怎么打?”
陈啸没回答。他在看地形。河岸。高地。土堆。对面的树林。冰面。
“日军什么时候换岗?”
韩双愣了一下。“什么?”
“换岗。几点?”
韩双想了想。“天一黑。大概六点。”
“多少人?”
“阵地上留的人不多。大部分回去吃饭。”
“路呢?他们走哪条路?”
韩双往北边指了一下。“那条。从阵地往北,有一条车辙路。”
“晚上有灯吗?”
“没有。怕咱们打黑枪。”
陈啸点了点头。天黑。没灯。走固定路线。人多的时候警惕,人少的时候松懈。换岗的时候,阵地上人最少。
“你们想打,就别守在这里。”他蹲下来,在地上画。河岸。冰面。树林。那条路。“这里的仗不是一天能打完的。今天是十一月多少?”
“十九。”
“十一月十九。这河再有半个月就冻实了。到时候日军不用走桥,直接从冰上过来。你们守不住的。”
“那你说怎么办?”
陈啸站起来,往北边看了一眼。日军的阵地上有烟,他们在生火做饭。
“你们有多长时间没吃过热饭了?”
没人回答。
“两天。”一个兵说。
陈啸从兜里摸出那个饼子,还剩半块,递给韩双。“吃了。今晚有事做。”
天黑了。六点。日军的阵地上亮了几盏灯,不多。人影在动。换岗的人从北边走过来,沿着那条车辙路。陈啸趴在冰面上,离路大概六十米。韩双在他左边,趴在枯草里。后面还有五个人。其他人留在战壕里,等信号。
冷。冰面像刀子,隔着衣裳扎进骨头里。陈啸的手已经没有知觉了。他把手指塞进嘴里含了一下,暖过来一点,又塞回手套里。手套是韩双给他的,露指的,毛线织的,破了两个洞。
脚步声。他看见人影了。六个。走在路上,枪背在肩上,没有端在手里。有人点了烟,红点一晃一晃的。他们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
他等。六十米。太远了。盒子炮够不着。三八式够得着,但一响,全知道了。他等他们走近。近了。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他从冰面上半跪起来。枪没掏。他摸的是刀。沈阳用的那把。
“上。”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韩双先动了。他从枯草里窜出去,扑向最后一个。一把抱住腿,那人倒了。另一个兵跟上去,一刀捅进去。陈啸奔了最前面那个。那人看见黑影冲过来,嘴张开了,枪来不及摘。陈啸的刀已经过去。喉咙上,一刀,划开了,没出血,过了几秒才冒出来。
六个人。不到一分钟。全倒。没有开枪。韩双蹲在尸体旁边,喘着粗气。手在抖。陈啸蹲下来,摸了摸尸体的兜。烟。火柴。还有一个信封,拆了,写着日文。他揣进怀里。
“换衣裳。快。”
韩双看着他。“换什么衣裳?”
“他们的。”
韩双愣了一下。明白了。六个人,把日军的军装扒下来,套在自己身上。瘦的瘦,胖的胖,不合身。但天黑,看不出。陈啸把军帽扣在头上,帽檐压低了。把枪背在肩上。三八式。和日军的一样。
“排好队。别说话。”他走到最前面。“跟在我后面,走大路。”
他们排成一列,沿着车辙路,往北走。一直走。走进日军的阵地。
阵地上的人不多。换岗的走了,还没回来的。剩下的都在帐篷里吃饭。陈啸走进来的时候,有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帽子压得低,看不见脸。军装在身上晃,但没人细看。谁会想到,有人敢穿着他们的衣服,走进他们的阵地?
陈啸在阵地上走了一圈。弹药箱。油桶。一门炮。他数了数人。帐篷里大概十几个。外面还有几个。
“炸了。”他对韩双说。
韩双看着他。
“弹药箱。油桶。炸了就跑。”
韩双从腰里摸出手榴弹。两颗。一颗塞在弹药箱下面,一颗塞在油桶旁边。拉环。陈啸看着那些帐篷里吃饭的人。他们在笑。在吃。不知道外面的动静。
陈啸走到阵地边上,蹲下来。韩双跟过来。其他人也跟过来了。
“拉。”陈啸说。
韩双拉了环。几秒钟。没响。远处一声闷响,然后是一声更大的——弹药箱炸了。紧接着油桶也炸了,火球蹿起来,烧着了帐篷。有人从帐篷里跑出来,身上着了火,在地上滚。有人在喊,有人在找枪。
陈啸站起来。“走。”
他们跑。往南跑。沿着来时的路。日军的阵地在身后炸成一片。子弹从后面飞过来,打在冰面上,噗噗噗。有人倒下了。陈啸没停。他拉着那个人的胳膊,拽着他跑。冰滑,站不稳,摔了,爬起来,再跑。跑了很久。身后的枪声远了。火还在烧,把半边天映红了。
他们跑回战壕,全趴在地上,喘气。
韩双撑着胳膊,笑了。不是笑出声,是嘴角在咧。黑灰糊了一脸,牙齿白的。
“连长,值了。”他喊陈啸连长。
陈啸没说话。他在数人。出去六个,回来五个。少了一个。倒在冰面上,不知道死了还是伤了。那个人叫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人穿着日军的军装,趴在冰面上,不动了。他没来得及记住他的脸。
他蹲在战壕里,把那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叼在嘴里。这次有火柴了。从尸体上摸的。他划了一根,点着了。烟着了,他吸了一口。呛,咳了一声,咳得眼泪流出来了。不是哭。是呛的。
韩双看着他,没说话。递过来一个东西。日军的干粮,铁盒子装的,扁的。
陈啸接了,没吃。放在手里攥着。
远处还有爆炸声。日军的阵地在烧。
天快亮了。
“往南走。”陈啸说。“天亮就走。过了江,进关里。”
韩双看着他。
“那你呢?”
陈啸没回答。
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看了一眼。灭了。没再点。别回耳朵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们走。我拖一阵。”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韩双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陈啸转身,往北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韩双还蹲在战壕里,看着他。那五个兵,也看着他。
“记住。活着。进关里。”
他转身走了。
没回头。
身后传来喊声。不是韩双。是那个年轻的兵,问他“连长,你叫啥”的那个。
“陈啸!陈连长!”
他听见了。没停。
他往北走。冰面上有风,割脸。他走到一个干沟里,蹲下来。把盒子炮掏出来,检查了一下。九发。三八式,七发。手榴弹,一颗。够了。
他把枪架在沟沿上,朝北边瞄准。日军的阵地还在烧。天边有一点点光。
他在等追兵。
他知道他们会来。
他知道他们会很多。
他知道他挡不住。
但他不需要挡住他们。他只需要拖住他们。一天。半天。一个时辰。都行。韩双他们每多跑一步,就是赚的。
他等着。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