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山的秋天来得比山下早。九月刚到，山上的银杏就黄透了，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往下掉，铺了一地金黄。枫树从山脚红到山腰，远远望去像着了火，紫霄殿的飞檐翘角在红叶之间露出来，像一幅画。张无忌骑马走在山路上，马蹄踩在落叶上，沙沙的，软绵绵的。白猿蹲在马头上，东张西望，看见一只松鼠就吱吱叫，看见一只野兔就竖起耳朵，忙得不行。
张无忌没管它。他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但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上一次走这条路，是快两年前了。那时候他刚在蝴蝶谷学完医，带着杨不悔去昆仑山找她爹。朱九真和武青婴跟着他走了一段，后来在岔路口分了手，她们往东来武当，他往西去昆仑。那一路走了好几个月，风沙、烈日、戈壁、雪山，还有金花婆婆。现在想想，那些事像是上辈子发生的。
殷离骑马跟在他后面，一路没怎么说话。越靠近武当山，她的话越少。张无忌知道她在紧张。她在灵蛇岛长大，跟着金花婆婆，没见过什么亲人。现在忽然要见姑姑、姑父，还要住下来，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白猿在马头上蹲烦了，跳下来，钻进张无忌怀里，把脑袋往他衣领里塞。张无忌拍了拍它的头，没有推开。
山道拐了个弯，紫霄殿的院墙露了出来。灰墙黑瓦，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变红了。墙里面传来钟声，悠悠的，一下一下，在山谷里回荡。张无忌勒住马，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三天前，他在陕西境内的驿站托人送了一封信到武当山。信很短，就一行字：“太师父、爹娘，我回来了。同行的还有表妹殷离。”送信的是天鹰教在陕西分舵的人，快马加鞭，两天就把信送到了。
殷素素收到信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没忍住，哭了。张翠山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眼圈红红的，问她怎么了，她把信递给他。张翠山看了，没说话，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那天晚上，殷素素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起来点了一盏灯，把张无忌小时候的衣服从箱子里翻出来——一件小棉袄，蓝色的，袖口磨破了，是她一针一线缝的。她把棉袄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才勉强睡着。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得比平时早。她换了三件衣裳才挑定一件，对着铜镜梳了又梳，把头发抿了又抿。张翠山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了一句：“又不是没见过你。”殷素素没理他，拿起那件小棉袄，又放下了，不知道该不该带上。
朱九真和武青婴是第二天知道消息的。她们住在紫霄殿西侧的偏院里，两间房挨着。朱九真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擦剑，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但擦剑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把剑鞘上的铜饰擦得锃亮。武青婴正在缝一件新衣裳，听到消息后，针扎进了手指，她没吭声，把手指放在嘴里吮了一下，然后继续缝。那件衣裳是给张无忌做的，深蓝色的外袍，领口加了衬里，比之前那件厚实。她缝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才合眼。
紫霄殿前的广场上，殷素素站在石阶上，手扶着栏杆，眼睛一直盯着山门的方向。张翠山站在她旁边，背着手，看起来很镇定，但他的手一直在捻着腰间的玉佩——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你站了快半个时辰了。”张翠山说。
“我知道。”殷素素没动。
“他到了自然会进来，你站在这里也看不见。”
“我就在这里等。”
张翠山没有再劝，陪她站着。
朱九真站在殷素素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劲装，头发束成马尾，腰里挂着短剑。她的表情看起来很镇定，但她的手指在剑鞘上不停地摩挲，把铜饰磨得发亮。她来武当山快一年了，从最初的“借住”变成了“常住”，殷素素待她像亲女儿一样，张翠山话不多但对她客气，张三丰偶尔指点她几招。她在这里有了家的感觉。但张无忌不在。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会想他。不是那种撕心裂肺地想，是那种“吃饭的时候会想他吃了没有”“下雨的时候会想他有没有地方躲”的想。她从来不跟别人说，连武青婴都不说。
武青婴站在朱九真旁边，穿着月白色的衣裳，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茶壶和几只杯子。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她的耳朵一直朝着山门的方向。昨晚缝的那件外袍叠好了，放在她房间的床上，用布包着。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亲手交给他，也许只是放在他房间的枕头旁边。她还没想好。
“来了。”殷素素忽然说。
山门外的石阶上，一个少年牵着马走了上来。他穿着深蓝色的外袍，袍子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挂着一把黑鞘长剑，肩上蹲着一只白猿。他的脸比两年前瘦了一些，但更精神了，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少女，穿着淡青色的衣裳，脸色有些苍白，眉眼间有一股倔强。
殷素素快步走下石阶，走到张无忌面前。她没有说话，捧着他的脸看了又看，手指在微微发抖。
“瘦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瘦了好多。”
“娘。”张无忌叫了一声，“我回来了。”
殷素素把他搂进怀里，搂得很紧。白猿被夹在两人中间，吱吱叫着挣扎出来，跳到了殷离的肩膀上。殷素素没有哭出声，但她的肩膀在抖。张无忌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娘，我好好的。”
殷素素松开他，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你还知道回来。”
张翠山走过来，站在殷素素身后。他没有抱张无忌，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力捏了一下，然后松开。
“回来就好。”
张无忌看着父亲，发现张翠山的鬓角多了几根白发。
“爹，我娘有没有欺负你？”
张翠山嘴角动了一下：“她不敢。”
殷素素擦了擦眼泪，转头看向殷离。殷离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白猿蹲在她肩膀上，一人一猿都有些局促。殷素素走过去，拉起殷离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像你娘。”殷素素说，“眉眼像，鼻子也像。”
殷离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你娘是我嫂子。”殷素素的声音很轻，“她嫁进殷家的时候，我才十二岁。她对我很好，教我绣花，教我梳头。后来她生了你就……”她顿了一下，“这些年，你受苦了。”
殷离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姑姑。”她叫了一声。
殷素素把她搂进怀里。殷离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
朱九真站在后面，手指在剑鞘上停了一下，然后迈步走了过去。她走到张无忌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还知道回来。”
“九真姐。”张无忌笑了笑，“我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朱九真的耳根红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我的短剑呢？”
张无忌从腰间解下那把短剑，递给她。朱九真接过去，拔出来看了看，剑刃锃亮，保养得很好。她哼了一声，把短剑插回自己腰间的鞘里。然后从腰间解下另一把短剑，递给他。
“这把送你。别弄丢了。”
张无忌接过来，拔出剑刃。剑身比之前那把窄一些，更轻。剑鞘上刻着一个“张”字，笔迹歪歪扭扭的。
“你刻的？”张无忌问。
朱九真转过头去，不看他：“山下铁匠铺的老王刻的。我让他刻‘朱’，他刻成了‘张’。将就用吧。”
张无忌笑了笑，把短剑挂在自己腰间。
武青婴走过来，手里端着托盘。她把托盘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倒了一杯茶，双手递给张无忌。
“张公子，喝口水。”
张无忌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青婴姐，谢谢。”
武青婴摇了摇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说话。她转身走到殷离面前，也倒了一杯茶递给她。殷离接过去，喝了一口。
“他穿的那件外袍，是你做的吧？”殷离忽然说。
武青婴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殷离没有再说什么。
张三丰从紫霄殿里走了出来。他没有穿道袍，穿了一件灰色的家常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老人。但那双眼睛不普通，浑浊中透着一股清亮。
张无忌走上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太师父，我回来了。”
张三丰弯腰把他扶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内功有长进。拳脚还差得远。轻功更差。”
张无忌笑了：“太师父，您能不能先夸我两句？”
“夸你什么？夸你跑得快？你连梯云纵都没学会，跑得再快也是蛮力。”张三丰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说到点上，“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风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