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天水之后,路两边的景色渐渐变了。戈壁滩的灰黄色褪成了黄土高原的土褐色,土褐色又慢慢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绿。麦田多了起来,一片连着一片,风一吹,麦浪翻滚,像金色的海。路边的树也从稀稀拉拉的胡杨变成了成排的杨柳,枝条垂下来,拂在骑马人的肩膀上,痒痒的。
张无忌骑在马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不再有沙土的味道,而是青草、麦穗和湿润泥土的气息。这是中原的味道。他离开快一年了,从冰火岛到昆仑山,从昆仑山到蝴蝶谷,从蝴蝶谷到坐忘峰,兜了一个大圈,终于快要回到武当山了。
殷离坐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马屁股。白猿蹲在马头上,眯着眼睛晒太阳,风吹得它的毛往后飘,像一面毛茸茸的旗子。
“你心情很好。”殷离说。
“你看出来了?”
“你骑马的时候腰挺得比平时直。”
张无忌笑了。“快到武当山了,当然高兴。”
“你爹娘都在那里?”
“嗯。还有太师父,还有师伯们。”张无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还有两个朋友,她们应该先到了。”
殷离没有问那两个朋友是谁。她把手里的狗尾巴草扔了,换了一根新的。
“你家里人多,热闹。”
“你不喜欢热闹?”
“不是不喜欢。”殷离说,“是没怎么经历过。”
张无忌沉默了一会儿。
“到了武当山,你就能经历了。”
殷离没有接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条河。河不宽,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桥是石拱桥,年头不小了,桥栏杆上的石狮子被风雨磨得面目模糊,但桥身还很结实。张无忌在桥上勒住马,看着河水发呆。
“怎么了?”殷离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水好看。”
殷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河水在阳光下闪着碎银一样的光,缓缓地流着,不急不躁。远处有几个妇人在河边洗衣服,棒槌起落的声音隔着水传过来,闷闷的,像心跳。
“你这个人,看水也能看呆。”殷离说。
“我小时候在冰火岛,天天看海。海比河大,但没有河好看。海太凶了,河温柔。”
殷离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白猿从马头上跳下来,跑到河边,蹲下来喝了几口水,又用爪子拨水玩,拨了几下,被溅起的水花吓了一跳,跳着退后两步,然后又凑上去,继续拨。
“它比你胆子大。”殷离说,“它不怕水。”
“它怕。”张无忌说,“但它好奇。”
白猿拨够了水,跑回来,浑身湿淋淋的,跳上张无忌的肩膀,把水甩了他一脸。张无忌抹了一把脸,白猿已经钻进殷离怀里去了。
“你养的这东西,越来越精了。”殷离搂着白猿,嘴角翘着。
“它不是我的。”张无忌说,“它是它自己的。”
殷离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桥,路两边的村子越来越密。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直直的,没有风。田里有农夫在弯腰拔草,看见他们骑马经过,直起腰来看了两眼,又弯下去了。狗在村口叫了几声,被主人呵斥住了。
“快到了。”张无忌说。
“还有多远?”
“三四天。快的话,三天。”
殷离沉默了一会儿。
“到了武当山,你打算怎么介绍我?”
张无忌想了想。“就说你是我表妹。”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殷离没有再问。
傍晚,他们在一个叫草店的小镇上住了下来。镇子不大,但很干净,街道两旁种着槐树,槐花开得正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香味。白猿被香味勾得从殷离怀里探出头来,鼻子抽动了两下,打了个喷嚏。
客栈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圆脸,笑眯眯的,说话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他看了张无忌和殷离一眼,又看了看白猿,没有大惊小怪,收了钱,给了两间房。
“两位客官,吃饭不?今晚有新鲜的鲫鱼,刚从河里捞上来的。”
“吃。”张无忌说。
晚饭在大堂吃的。鲫鱼炖豆腐,汤白得像奶,鱼肉嫩得用筷子一夹就碎。张无忌吃了两碗饭,殷离吃了一碗,白猿蹲在桌角,面前放了一个小碟子,里面是拌了鱼汤的米饭,吃得头都不抬。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殷离说。
白猿不理她,继续埋头吃。
张无忌放下筷子,看着殷离。
“殷离。”
“嗯?”
“到了武当山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殷离夹鱼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打算?”
“就是……你想在武当山住多久?以后想做什么?”
殷离把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没想过。”她说,“先看看你爹娘长什么样,看看你太师父长什么样。然后再说。”
张无忌点了点头。
“你呢?”殷离反问,“你到了武当山,打算住多久?”
“住一阵子。太师父要教我武功,我得把轻功和拳脚练上去。然后——”他顿了顿,“然后去光明顶,找我义父。”
“我跟你去。”
张无忌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你去光明顶。”殷离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武功还没我好,一个人去送死吗?”
“我武功不如你?”
“你拳脚不如我。轻功也不如我。内功你比我强,但打架不是光靠内功。”殷离放下筷子,“而且,你欠我师父一个人情,你忘了?”
“什么人情?”
“她没杀你,是因为你义父的面子。但她说得对——谢三哥的面子只能用一次。你一个人去光明顶,万一遇到她,她可不会再客气了。我在,她至少会犹豫。”
张无忌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想帮我,还是想躲你师父?”
殷离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鱼刺。
“都有。”
张无忌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到了武当山再说。”他说。
殷离没有再提。
吃完饭,张无忌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很圆,照得地上亮堂堂的。槐花的香味在夜里更浓了,甜得有些发腻。白猿蹲在他脚边,也看月亮。
殷离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那件洗好的深蓝色外袍。
“干了。明天穿。”
张无忌接过去,外袍上有一股皂角和阳光的味道。
“谢谢。”
殷离没有接话。她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月亮。
“张无忌。”
“嗯?”
“你以后会回冰火岛吗?”
“不会。那里太冷了。”
“那你会一直住在武当山?”
“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殷离沉默了一会儿。
“不管你住在哪里,别忘了你说过的话。”
“什么话?”
“你说,到了武当山,带我去看日出。”
张无忌笑了。
“忘不了。”
殷离没有再说,转身上楼了。她的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咯吱咯吱地响,走到一半,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上走。
白猿从张无忌脚边站起来,跳上他的肩膀,用脑袋蹭他的脸。
“走吧。”张无忌拍了拍它的头,“回去睡觉。明天还要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