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忌是被白猿叫醒的。不是吱吱叫,是爪子拍脸。一下,两下,三下,不轻不重,但很有节奏。他睁开眼,天还没亮,窗外还是黑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去了,房间里只有从窗户纸透进来的微光。白猿蹲在他胸口,两只前爪按在他脸上,见他醒了,又拍了一下,然后竖起耳朵,冲着门的方向。
张无忌听到了。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有人在走廊里,呼吸很轻,但很急,像刚跑完步的人在努力平复气息。不是客栈的客人——客人的呼吸不会这么小心。
他轻轻坐起来,把白猿从胸口上挪开,从枕头底下摸出朱九真的短剑,没有拔鞘,握在手里。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线光,走廊里的油灯还亮着。一个影子从门缝下面掠过,从左边到右边,很慢,像在犹豫。
张无忌没有动。他数了三秒,然后猛地拉开门。
走廊里没有人。油灯挂在墙上,火苗跳动着,把影子晃得东倒西歪。地上有一滩水——不是水,是融化的冰。戈壁滩上昼夜温差大,白天热得穿单衣,夜里冷得结冰,有人从外面进来,鞋底的冰在走廊里化了。
张无忌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没有味道,不是药,不是毒,就是普通的冰水。但他知道,有人从外面进来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不是小二,小二不会在客人门口站着不说话。
他回到房间,白猿已经跳上了窗台,脸贴着窗户纸,往外看。张无忌走过去,把窗户纸戳了一个小孔,往外看。客栈的院子被月光照得发白,马厩里几匹马站着一动不动,院子里没有人。但院门口的地上,有一个影子。不是树的影子,不是马桩的影子,是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青砖地面上。
影子的主人站在院门外,没有进来。张无忌看不见那个人,只能看见影子——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一根棍子。
金花婆婆。
张无忌没有惊讶。从在戈壁滩上第一次见到她,他就知道她是谁——紫衫龙王黛绮丝,明教四大法王之首,谢逊的结拜三妹。前世读《倚天屠龙记》的时候,他对这个角色印象很深:波斯总坛来的圣女,为了爱情叛教而出,隐居灵蛇岛,脾气古怪,用毒如神。她追殷离,不只是因为千蛛万毒手,更是因为殷离是她选中的传人。而她现在最需要的,是屠龙刀——只有拿到屠龙刀,她才能将功折罪,重返波斯总坛,洗刷自己叛教的罪名。而屠龙刀,在谢逊手里。
他迅速穿好衣服,把短剑别在腰间,药箱背在背上,把白猿塞进怀里。
“别出声。”他低声说。
白猿把脑袋埋进他的衣领里,不动了。
他走到隔壁门口,轻轻敲了三下。没有回应。他推了一下,门没锁。殷离不在床上。被子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床单还是温的。
张无忌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转身往楼下跑,脚步轻得像猫。楼梯在老式木楼里会发出咯吱声,但他每一步都踩在靠近墙壁的位置——胡青牛教过他,木楼梯靠墙的地方最结实,声音最小。
大堂里没有人,柜台后面的油灯还亮着,掌柜不在,小二不在。门开着一条缝,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柜台上的账本吹得哗哗翻页。
张无忌推开门,走进院子。
月光下,金花婆婆站在院门口,拄着拐杖,笑眯眯的,像一个慈祥的老奶奶在等孙女儿放学。殷离站在她对面,离她大约十步远,手里攥着短刀,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有跑,也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
“徒弟,你跑不掉的。”金花婆婆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说过,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你。”
殷离没有说话。她的手在抖,刀尖在月光下颤个不停。
金花婆婆往前迈了一步。
“黛绮丝前辈。”张无忌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殷离旁边。
金花婆婆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的眼睛眯了起来,不是生气,是意外。这个小鬼,叫出了她的本名。
“你叫我什么?”
“黛绮丝。”张无忌说,“紫衫龙王。明教四大法王之首。波斯总坛的圣女。”
金花婆婆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变了味道——从“看一个多管闲事的小鬼”变成了“看一个知道太多的小鬼”。
“你倒是知道得不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谁告诉你的?”
“我义父。”张无忌没有说“我看过原著”,把锅推给谢逊最安全,“金毛狮王谢逊。”
金花婆婆的手猛地攥紧了拐杖。
“谢逊?”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懒洋洋的、笑眯眯的调子,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你是谢逊的义子?他在哪儿?”
“不知道。”张无忌说,“我也在找他。他离开我快半年了,我只知道他往西去了,可能在找成昆。”
金花婆婆往前走了两步,拐杖在地上点得笃笃作响,比刚才快得多。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颗被点燃的火炭,脸上的皱纹在月光下显得更深了,但那种老态龙钟的样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锐利。
“谢三哥去了西边?你确定?”
“确定。他说要去追查成昆的下落。”
金花婆婆沉默了。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叨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她的手指在拐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盘算什么。
张无忌看着她的反应,心里明白她在想什么。屠龙刀。谢逊手里的屠龙刀。她需要屠龙刀来挽回波斯圣女的名号,这是她翻身的唯一机会。她在灵蛇岛等了这么多年,就是在等这个机会。
“前辈。”张无忌开口了,“你想要屠龙刀?”
金花婆婆的目光猛地射过来,像两把刀。
“你说什么?”
“我说,你想要屠龙刀。”张无忌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屠龙刀在谢逊手里,你想拿到它,回波斯总坛将功折罪,洗掉叛教的罪名。我说的对不对?”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殷离站在旁边,看看金花婆婆,又看看张无忌,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金花婆婆的脸色变了,不再是那种笑眯眯的慈祥,而是一种被戳穿心事之后的、带着恼怒和惊讶的复杂表情。
“你这个小鬼,到底知道多少?”她的声音发紧。
“够多的。”张无忌说,“但我知道的不是全部。我只知道,你是我义父的结拜三妹,他不会害你。你想要屠龙刀,你去找他,他不会不给你。但你现在追着殷离不放,耽误的是你自己的时间。”
金花婆婆盯着他看了很久。夜风吹过院子,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刀子的笑,不是那种慈祥的笑,而是一种带着苦涩和无奈的笑。
“你这个小鬼,胆子不小。”她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没几个还活着。”
“我不是在跟你作对。”张无忌说,“我是在跟你说实话。你追殷离,殷离跑,你追她,她再跑。你永远拿不到屠龙刀。你应该去找我义父,而不是追她。”
金花婆婆看了殷离一眼。殷离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说得轻巧。”金花婆婆的声音低了下去,“谢三哥在哪儿?你都不知道,我怎么找?”
“他在光明顶。”张无忌说,“或者在去光明顶的路上。他去找成昆报仇了。你去光明顶,一定能找到他。”
金花婆婆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在明暗之间变化不定。
“行。”她忽然说,把拐杖往肩上一扛,“谢三哥的面子,我给他。今天我不动手。但你听好了——”
她指了指殷离。
“她练了我的千蛛万毒手,这辈子就是我的人。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谢三哥的面子,只能用一次。”
她转身,拄着拐杖,往院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鬼,替我给你义父带句话——就说,他三妹问他好。让他别死了,我还欠他一顿酒。还有——”她顿了一下,“告诉他,屠龙刀的事,我找他当面谈。”
她走了。拐杖点地的声音笃笃笃,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张无忌站在原地,手心里的汗被夜风吹干。殷离站在他旁边,手里的短刀还攥着,但已经不抖了。
“她走了。”张无忌说。
殷离没有说话。她把短刀插回鞘里,转身走回客栈。
张无忌跟在她后面。两人上了楼,殷离推开自己的房门,走进去,在床边坐下。她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还是没有血色,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
“你不该出来。”她说。
“什么?”
“你不该出来。”殷离重复了一遍,“她不会杀我。她只是想带我回去。你出来,她可能会杀你。”
“她不会。”张无忌说。
“你怎么知道?”
“她需要我。”张无忌在她对面坐下,“她需要我找到我义父。杀了我,她去哪儿找谢逊?”
殷离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刚才说的屠龙刀,是什么?”
“一把刀。”张无忌说,“江湖上传闻,得屠龙刀者得天下。你师父想要它,不是为了当天下第一,是为了回波斯。”
殷离听不懂,但她没有再问。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又问了一遍。
“因为你是我表妹。”
“我不信。”殷离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帮我,不是因为这个。”
张无忌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殷离没有回答。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你回去睡吧。天快亮了。”
张无忌站起来,走到门口。
“殷离。”
“嗯?”
“金花婆婆说,谢三哥的面子只能用一次。下次她再来,不会客气了。明天开始,我们走快一点。到了武当山,她就没办法了。”
殷离没有转身。
“知道了。”
张无忌推门出去了。
殷离站在窗边,听着隔壁房间的门关上,听着张无忌的脚步声走进去,听着白猿吱吱叫了两声。她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攥在手心里。玉佩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对你好的人。”她轻声念了一句,然后把玉佩重新塞进怀里。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凉州的夜快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