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上的路走了五天,终于看见了凉州的城墙。不是海市蜃楼,是真的城墙,灰黄色的夯土墙,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沉睡的巨龙的脊背。城墙上面有垛口,垛口后面有旗帜在飘,看不清颜色,但能看见旗杆在风里一摇一晃。城门洞里进进出出的人像蚂蚁一样,推车的、挑担的、骑马的、走路的,远远看去密密麻麻。
殷离勒住了马。
“怎么了?”张无忌回头看她。
“没什么。”殷离的语气很平淡,但她的手在马鞍上攥了一下,“好久没见过这么多人了。”
张无忌没有多问。他在凉州城外下了马,牵着马走,殷离跟在后面。进城的人排着队,守城的兵丁懒洋洋地靠在门洞两边,对进出的百姓爱搭不理,但每个人的包裹都要看一眼。轮到张无忌的时候,兵丁看了看他的药箱,又看了看他腰间的剑(杨逍送的那把),又看了看殷离,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挥了挥手,放行了。
凉州城比甘州大。街更宽,店更多,人更杂。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打铁的、卖羊肉串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疼。白猿从张无忌怀里探出头来,被一股烤羊肉的烟熏得打了两个喷嚏,又把脑袋缩回去了。殷离走在张无忌旁边,眼睛左右张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慢了下来。
“你以前没来过凉州?”张无忌问。
“没有。最远只到过兰州。”
“那今天好好看看。”
殷离没有接话,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看那些花花绿绿的绸缎铺,看那些摆满银器的首饰摊,看那些挂在架子上的风干肉。她看得很认真,但什么都不买,也不问价钱。
张无忌在一家叫“平安客栈”的门口停下来。客栈是两层的木楼,门口挂着红灯笼,门楣上有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字写得龙飞凤舞。他看了看里面,院子不小,停着几辆马车,看起来还算干净。
“今晚住这儿。”他把缰绳递给小二,要了两间房。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账本上写写画画。他抬头看了张无忌一眼,又看了看殷离,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两间,楼上,靠东。”
张无忌付了钱,拿了钥匙,上楼。殷离跟在他后面,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咯吱咯吱地响。
房间不大,但干净。床铺是新换的被褥,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窗户开在东边,能看到街上的行人和远处的城隍庙。张无忌把药箱放在桌上,白猿从怀里跳出来,在床上打了个滚,占了最中间的位置。
“你歇一会儿。”张无忌说,“我出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
“干粮。明天上路要带。”
殷离犹豫了一下,说:“我跟你去。”
两个人下了楼,走在凉州的街上。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橙红色,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色调。卖羊肉串的摊子冒着烟,香味飘了半条街。白猿从张无忌怀里探出头来,鼻子抽动了两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摊子。
“知道了。”张无忌走过去,买了两串,一串给白猿,一串递给殷离。
殷离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咸了。”
“咸了你还吃。”
殷离没有说话,继续吃。
买完干粮,张无忌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停下来。铺子里卖针线、布头、鞋底之类的小物件,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女人,正在打瞌睡。张无忌看了一圈,拿起一卷黑色的线和一根针,放在柜台上。
“多少钱?”
胖女人睁开眼,看了一眼,说:“五文。”
张无忌付了钱,把针线揣进怀里。殷离看了他一眼,问:“你买针线干什么?”
“缝衣裳。”张无忌说,“袖子磨破了。”
殷离没有说话,但她看了他好几眼。
回到客栈,张无忌坐在床边,把外袍脱下来,翻出磨破的袖口,穿针引线,开始缝。他缝得不好,针脚歪歪扭扭,像蜈蚣爬过的痕迹。白猿蹲在旁边,歪着头看他缝,伸出爪子想摸针,被张无忌拍开了。
殷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走过来,从他手里把针线拿过去。
“给我。”
张无忌愣了一下。殷离在他旁边坐下,把外袍铺在膝盖上,开始缝。她的手指很白,动作很快,针脚细密整齐,比张无忌缝的好看十倍。不一会儿,袖口就缝好了,线头收得干干净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破过。
“你会缝衣裳?”张无忌有些意外。
“在天鹰教的时候,没人给我缝,只能自己学。”殷离把针线别在线团上,放在桌上,“你一个大男人,缝成那样,穿出去丢人。”
张无忌看了看缝好的袖口,又看了看殷离,笑了。
“谢谢。”
殷离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近到远,像一条弯弯曲曲的火龙。
“张无忌。”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打算一直这样到处跑吗?”
张无忌想了想,说:“不会。总有一天会安定下来。”
“在哪儿?”
“不知道。也许在武当山,也许在江南,也许在别的地方。”
殷离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安定下来的时候,身边会有人吗?”
张无忌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殷离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你一个人住,还是跟别人一起住?”
张无忌想了想,说:“应该会跟别人一起。我爹娘、太师父、义父,还有……朋友。”
“朋友”这个词他说得有些含糊。殷离没有追问。她转过身,走回来,在床沿上坐下,离他不远不近。
“张无忌,你怕不怕?”她忽然问。
“怕什么?”
“怕死。”
张无忌想了想,说:“不怕。怕也没用。”
殷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怕。”她说,“我怕我还没报仇就死了。怕我练到第七层,脸毁了,仇报了,然后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怕没有人记得我。”
张无忌看着她的侧脸。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她不是一个好看的姑娘——眉毛太浓,嘴唇太薄,脸上的线条太硬。但此刻,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软弱,不是恐惧,是一种“怕被人忘记”的孤独。
“不会的。”张无忌说。
殷离转过头,看着他。“不会什么?”
“不会没人记得你。”张无忌说,“我记着。”
殷离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记性不好,连袖子破了都不知道。”
张无忌笑了。
“那你说说,我左脚的鞋是什么颜色的?”
张无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是黑色的,鞋面已经磨得发灰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看,你连自己的鞋都不记得。”殷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但那得意底下藏着别的什么——像是确认了“你记性确实不好”,又像是松了一口气,“所以你说‘我记着’,我信你才怪。”
她没有说“不信”,而是说“信你才怪”。这个弯绕得张无忌愣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殷离已经站起来,走到门口了。
“明天什么时候走?”她问。
“天亮就走。”
“知道了。”
她推门出去了。门关上的那一刻,张无忌听见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脚步声才渐渐远去。
白猿从床上跳下来,蹲在张无忌脚边,仰头看他,吱了一声。
“你听懂了吗?”张无忌问它。
白猿歪了歪头,又吱了一声。
“我也没听懂。”张无忌说。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楼上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咚咚咚的,像是穿了木屐。隔壁房间传来殷离的声音,像是在跟谁说话,但声音太小,听不清。过了一会儿,安静了。
张无忌从怀里掏出那块杨不悔给的手帕,看了看上面的字。“大哥哥,别忘了来看我。”他把手帕叠好,塞回去。又摸出武青婴的银簪和朱九真的短剑。银簪还在,短剑也在。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枕头旁边,吹灭了灯。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白猿跳上床,钻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张无忌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想殷离刚才说的话——“你安定下来的时候,身边会有人吗?”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安定下来还早,身边有谁,到时候再说。
他翻了个身,白猿被他压了一下,吱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窗外,凉州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整座城沉入了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