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王秀梅让白小闲去买一条鲈鱼,晚上清蒸。
白小闲不太想去。但王秀梅说"你上次买的西红柿挺新鲜的",她就不好拒绝了。那句话里有一种不动声色的认可,像一颗糖纸包着的糖,剥开才能尝到甜。
出门的时候,豆包说:"(小闲,你妈这是在培养你的生活能力。)"
"她只是懒得自己跑。"
豆包没有反驳。它的沉默里带着一种"你明明心里清楚"的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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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市场上午的人不多,但声音很杂。剁肉的砧板声、讨价还价的拉锯声、活鱼在盆里甩尾的扑棱声,混成一锅煮开的粥。卖鱼的摊位在最后一排,白小闲走过去,看到之前常买的那家老摊位关着门,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纸条:"回家过节,休三天。"
旁边多了一个新摊位。一个穿着深蓝色围裙的年轻男人站在后面,面前摆着几排白色泡沫箱,箱子里是活蹦乱跳的鲈鱼。他的围裙很新,新得像是第一次穿。
"小姑娘,买鱼?今天的鲈鱼新鲜,早上刚到的。"
声音很大,笑容也很大。白小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泡沫箱里的鱼。鱼确实新鲜,鳞片在灯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在水里游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
她挑了一条。年轻男人利索地捞起来,往秤上一放,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表演。
"一斤二两,二十四块。"
白小闲伸手去掏钱,手指碰到钱包的时候顿了一下。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那条鱼的大小,和上次在老摊位买的一斤二两比起来,好像小了一圈。她没有证据,只是感觉——一种从无数次超能力训练中磨出来的、对"数字"的直觉。
"豆包。"
"(缺斤少两在菜市场很常见,尤其是新摊贩。老摊位不敢这么做,靠回头客吃饭。新摊位做一锤子买卖,能坑一个是一个。)"
"那怎么办?"
"(市场门口有公平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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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小闲把钱递给年轻男人,接过鱼,没有直接回家。她提着袋子走到市场门口,公平秤摆在值班室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正坐在那里看报纸,报纸举得很高,高得像是挡在他和整个世界之间。
她把鱼放上去。
大爷摘下老花镜,俯身看了看秤上的数字,又看了看白小闲。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说"我见过太多这种事了"。
"一斤。"大爷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清晰得像是在法庭上宣读判决,"少了两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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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小闲拎着鱼走回那个新摊位。
年轻男人看到她又回来了,笑容没有之前那么大了,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他以为她要说退钱,脸上的笑容变成了一种不耐烦的表情,不耐烦里藏着一丝心虚。
白小闲把鱼放在摊位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年轻男人被她看得不自在,目光躲闪了一下,又强迫自己迎上来。
"公平秤一斤,少了二两。"
她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摊主和顾客都听见了。旁边卖菜的阿姨停下择菜的手,抬头往这边看。一个挎着菜篮子的中年女人也凑过来,站在白小闲身后,看热闹的姿态里带着一种"终于有人站出来了"的期待。
年轻男人的脸涨红了,声音拔高了半度,高得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小姑娘,我的秤是准的!你那条鱼我明明称的一斤二两,你拿去公平秤称,称出来多少我不知道,反正我这边没问题!"
白小闲没有跟他争。
她也不打算争。吵架是王秀梅的强项,不是她的。她在心里喊了一声"豆包",豆包已经把附近的市场监督管理电话调出来了,还附带了一句:"(需要我帮你组织语言吗?)"
"不用。"
她拨了电话,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新摊贩,缺斤少两,地点在菜市场水产区。电话那头说马上派人过来。她挂了电话,站在原地,不吵不闹,只是等着。
年轻男人看到她在打电话,脸色变了。他开始收拾摊位上的东西,把泡沫箱往一起摞,动作很急,急得像是在销毁证据。旁边的摊主们开始交头接耳,一个卖猪肉的大哥从后面走出来,拦在他面前。他的围裙上沾着油渍,油渍在灯光下发亮。
"你走什么?人家小姑娘都打电话了,你走了不就更说不清了?"
年轻男人被拦住了。他站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红得像是在生气,白得像是在害怕。白小闲没有看他,只是站在摊位旁边,手里拎着那条少了两钱的鲈鱼。鱼在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像是对这一切毫无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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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十分钟,两个穿着制服的人来了。
一个是市场管理办公室的,一个是市场监督管理的。年轻男人看到他们,彻底不说话了,不说话得像是一个被拔了电源的音箱。市场管理的人把秤拿走了,说先去检测,如果确实有问题,按规定罚款,责令整改。年轻男人追上去想解释,被旁边卖猪肉的大哥拦住了。大哥的胳膊很粗,粗得像是在说"你过不去"。
白小闲站在摊位旁边,手里还拎着那条鱼。
市场监督管理的人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意外。大概他没想过,打电话的是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中女生,而且打完电话之后,就这么安静地站着,没有哭闹,没有索赔,只是等。
"你这条鱼,他收了多少钱?"
"二十四。"
那人从兜里掏出八块钱递给白小闲,动作很干脆,干脆得像是在完成一个程序:"按一斤退你差价。你先回去,后续处理结果我们会通知你。"
白小闲接过钱,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她走出菜市场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暖得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拍她的肩膀。手里的塑料袋里,那条鲈鱼还在安静地躺着,不知道刚才发生的这些事。它不知道,因为它只是一条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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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包开口了:"(小闲,你今天做了一件好事。)"
"我没做什么。只是称了个鱼,打了个电话。"
"(那个摊贩的秤被拿走了,以后他不敢再缺斤少两了。受益的不是你一个人,是以后来这个菜市场买菜的每个人。)"
白小闲没有接话。
她走了一会儿,忽然说:"豆包,你说他为什么要缺斤少两?少二两,也就多赚四块钱。为了四块钱,丢了信誉,值得吗?"
"(有些人只看眼前。四块钱是眼前的,信誉是将来的。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白小闲沉默了一路。
她在想,如果她没有豆包,如果她没有那台公平秤,如果她没有打电话——她会不会就这样拎着那条少了二两的鱼回家,然后王秀梅在清蒸的时候发现鱼比想象中瘦,然后说一句"现在的摊贩越来越不老实了",然后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会。大多数人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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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时候,王秀梅正在厨房里洗菜。水龙头开着,水流声很响,响得像是在掩盖什么。
白小闲把鱼放进水池,把找零的八块钱放在灶台上。金属与瓷砖碰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个秘密。
王秀梅看了一眼那八块钱。
"鱼多少钱?"
"二十四。"
"不是二十?"
"他称了一斤二两,公平秤只有一斤。我找了市场管理,退了八块。"
王秀梅停下洗菜的手,转过身看着白小闲。
她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平静的满意。那种满意藏得很深,深得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白小闲看见了——她看见王秀梅的嘴角往上弯了零点五度,看见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恢复正常。
"做得对。"
只有三个字。但白小闲知道,这三个字比"你真棒"重得多。
她没有表功,也没有解释,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白得像是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
豆包小声说了一句:"(小闲,你妈刚才夸你了。)"
"嗯。"
"(你心里是不是挺高兴的?)"
"还行。"
豆包没有再追问。它知道白小闲嘴角弯了几秒——弯得很轻,轻得像是一个不想被人发现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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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阳光正好。
没有超能力带来的紧张,没有对暴露的恐惧,没有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在暗处跟踪,没有一场必须在五分钟内解决的危机。只有一个高中女生,从菜市场拎着一条少了二两的鱼回家,打了该打的电话,退了该退的钱。
她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王秀梅切姜片的笃笃声,听着客厅里白建国压低声音的笑声——大概又在打游戏了,笑声里带着一种"今天没人管我"的侥幸。
也许这就是白小闲想要的那种平凡生活。
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惊心动魄,只是在某个普通的上午,发现自己被坑了四块钱,然后把它要回来。然后回家,然后被妈妈夸一句"做得对",然后躺在床上,听着家里的声音,慢慢睡着。
平凡得像是一碗白米饭。但白米饭,才是每天都要吃的东西。
(第一百六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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