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带从裤腰抽出,金属扣轻磕,叮地一响。
褚野浑身僵在床上,后背抵住床头板,眼底的恐惧不断翻涌。
更多的却是难以置信——他根本不信,棠洐真的会对他动手。
棠洐将皮带对折握在掌心,缓步走到床边。
“手伸过来。”
语调平静温和,和往日站在讲台诵读《楚辞》时别无二致。
可跟随棠洐一年之久的褚野再清楚不过,他越是这般淡然,事情便越没有转圜的余地。
真是撞枪口上了。
褚野微微抬着下巴,那份时隔两年的桀骜再度浮现。
只是少年面色惨白,这份倔强落在眼里,只剩强撑的狼狈。
“你凭什么管我——”
棠洐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伸手攥住他的右手腕,轻轻一翻,顺势撸起衣袖。
小臂内侧的伤疤毫无遮掩,尽数暴露在棠洐的目光之下。
远比远远一瞥更加刺目,密密麻麻的划痕盘踞整片肌肤,新伤叠旧痕,像锋利刀片反复割裂布料留下的纹路。
几道崭新的伤痕结痂未落,边缘泛着淡淡的红。
棠洐凝着那片伤痕,沉默半晌。
片刻后松开手腕,往后退了半步。
“趴这。”他用皮带点了点床沿。
褚野一动不动,咬牙瞪着他,眼尾却不受控泛红,二十出头的少年,向来桀骜张扬,仿佛世间万事都不入眼,此刻红着眼强忍情绪。
我见犹怜。
棠洐未曾多言,伸手扣住他的肩膀,直接将人翻过去按在床边。
褚野下意识挣扎,可棠洐看着清瘦,手上力道却格外沉,单手压住他的后背,便让他丝毫动弹不得。
“别乱动。”
第一记皮带落下,褚野身形猛地一颤。
隔着轻薄的睡裤抽打在腰臀,闷响低沉。他死死咬着被单不肯出声,攥紧床单的手指,指节绷得泛白。
第二下,第三下,尽数落在同一处。
棠洐停了手。
“疼吗?”
褚野将脸埋进被褥,闷闷出声:“不疼。”
棠洐换了位置,下一记落在臀峰,添了些力道,声响清亮许多。
“疼吗?”
“…不疼。”
棠洐再次换位置——大腿后侧,一连七八下尽数抽落。褚野像一只年猪一样,不停的在他身底下挣扎,但始终拗不过。
他一直以为棠洐是个文弱书生来着…
看着有多文静,打人就有多狠,尤其是对一个不要命的崽子。
“疼吗?”
“…”
棠洐伸手就去解他的腰带。
褚野终于绷不住,双手护着裤子,像个泥鳅一样往床里缩去。
“疼吗?”棠洐没追,只是将皮带又在手上缠了一圈。
长度更加顺手。
“……疼。”
棠洐拽着他的大腿将人又拽回床沿,这次位置靠下一点,褚野的长腿跪在地上,无处舒展。
“我问你答,敢骗我——我就真扒了你裤子打。”
褚野趴在床上,脸颊贴着被褥,眼角染着一片绯红,倔强地没落下一滴眼泪,手还捏着裤腰,最终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
语气平淡,听不出问询的意味。
褚野缄口不语。
“什么什么时候。”还在装傻。
棠洐也不生气,只是将他的手拍开,然后扬起手。
嗖!啪!
不是随手一抽,而是抡圆了胳膊,重重落下,褚野当即就从床上弹了起来,又紧接着被下一记抽的趴了回去。
手也不再护着腰带,而是死死护着屁股,细小的抽噎声从喉咙里露出来。
棠洐也不催促,就静静的站在那里,等着他开口——解释。亦或者把手挪开——继续挨打。
他太了解褚野,这人从不怕苛责打骂,最怕的便是这般无声的沉默。
越是安静,心底便越是慌乱。
约莫两分钟后,闷闷的声音从被褥里含糊传出。
“……你走之后。”
棠洐指尖悄然收紧。
“多久了?”
“一年半。”
“频率呢?”
褚野肩头轻轻颤动,像是挣扎了许久,最终彻底卸下防备,将整张脸埋进枕头:“随时。”
棠洐闭上眼,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闷得发慌,心底没有多少怒意,只剩更深沉的酸涩。
“手挪开。”
“…棠老师…”
棠洐在A大执教十年,教过数百学生,聪慧的、勤勉的、天赋出众的比比皆是,可褚野始终与众不同。
少年本是未经雕琢的璞玉,性子执拗桀骜,却极具文字天赋,旁人数日才能吃透的古文,他半日便能通读理解,从不是死记硬背,是真正读懂了字句深意。
偏偏这样通透的人,狠心将自己伤成这般模样。
棠洐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
“我让你把手挪开!”
褚野身形一僵,慢吞吞的把手缩了回去,交叠垫在脑袋底下。
“我今天打你是因为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二十多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我问你,认不认?”
“…认…”
褚野吸了吸鼻子,认命。
他这辈子没挨过多少打,他是独生子,从小就是被父母捧着长大的,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唯一两次挨打可能就是跟别人打架,打赢或打输。
棠洐不再收力,皮带裹挟着怒火一下又一下的落,毫无章法,甚至有几下抽在了腰上,褚野的闷哼声越来越大,到后来几乎是连续不断的抽噎。
“刀片在哪?”
棠洐揉了一下酸痛的手腕,皮带垂在身侧,暂时安全,但随时都可能再咬上去。
“枕头底下。”棠洐语气不容置喙,“拿出来。”
褚野磨蹭许久,终究还是从枕头下摸出物件,死死攥在手心不肯松开。
棠洐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掌心躺着一枚裹着纸巾的美工刀片,上面凝着干涸暗沉的血痕。
棠洐将刀片收进衬衫口袋。
“还有。”
“……床头柜抽屉,有一整盒。”
棠洐拉开抽屉,里面杂乱堆着数据线、耳机与打火机,角落放着透明塑料盒,整齐码着七八枚全新刀片。
他将盒子一并收起。
“手机给我。”
褚野微微一怔,摸出手机递过去,不明所以。
棠洐点开微信,找到自己的联系方式,将移出黑名单,随后把手机扔回床上,扔到褚野面前。
“往后再想伤害自己,先给我打电话,你看我打不打你。”
褚野把握着手机,脑袋搁在床上,发丝遮住大半面容。
漫长的沉寂过后,一声低沉的“嗯”轻轻响起。
身后的疼刚才挨打时不显,如今停下来…直冲天灵盖。
棠洐把他拎起来,真正意义上的拎,褚野歪七扭八的站着,微微弯着腰,右手不停的揉搓他可怜巴巴的屁股。
棠洐慢条斯理的把皮带系好,淡淡的瞥他一眼,迈步走向门口。
“老师。”
身后忽然传来褚野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与试探。
棠洐脚步顿住,未曾回头。
“你是不是……很失望?”
房间陷入漫长的寂静。
棠洐缓缓转身。
褚野站在床边,垂着脑袋,手机还在左手捏着,右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方才受罚都不曾示弱的人,此刻说话,声音止不住发颤。
棠洐望着他,恍惚想起两年前的课堂,少年当众起身,直言不认同自己的观点,眼底锋芒毕露,锐气逼人,像一柄未开刃的利刃,满身光华。
可如今,尽数刺向自己。
“特别失望。”棠洐坦然开口。
褚野肩头骤然垮下,整个人都要蜷缩起来。
“但失望的从不是你的所作所为。”棠洐话音微顿,嗓音沉了几分,“是你这般轻待自己。”
褚野猛地抬头,眼底水汽翻涌,却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喉结反复滚动,心绪难平。
棠洐再未多言,拉开房门离开。
走廊静谧无声,皮鞋踩在实木地板上,声响沉稳,行至楼梯口,他停下脚步倚着墙壁,抬手轻按眉心。
口袋里的刀片盒贴着胸口,冰凉刺骨。
思绪骤然飘回两年前,彼时校方调查组约谈他,问过一句:你和褚野,究竟是什么关系?
那时他答得干脆利落。
只是师生。
可如今身处这座豪宅,口袋装着褚野藏起的刀片,他才恍然发觉,当年的自己终究错了。
他执意扛下所有风雨,以为是护住了少年,却忘了褚野这般性子,最记人情亏欠。
恩情难还便会一味内耗,折磨自己。
棠洐敛好情绪,理了理衬衫袖口,缓步下楼。
客厅里,林若菀不知何时归来,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未动的凉茶。
见棠洐下楼,她立刻起身,满脸焦灼不安。
“棠老师,小野他——”
“已经醒了。”棠洐平静道,“下午开始授课,麻烦让人收拾二楼的书房。”
林若菀连忙应声:“好,我立刻安排。”
棠洐往前走了两步,再度停下。
“褚夫人。”
林若菀抬眸看来。
“他手臂的伤疤,你们何时发现的?”
林若菀神色黯淡下来:“半年前,他常年穿长袖遮掩,我们一直未曾察觉,一次醉酒后卷起衣袖,才看见那些伤痕。”
她声音愈发低沉:“我追问过无数次,他始终闭口不谈,我先生想带他就医,他直接锁了房门,闭门三日不肯出门。”
棠洐微微颔首,未再多言,转身折返楼梯。
走至半途,再度驻足。
“家中有《说文解字》吗?”
林若菀一时茫然:“什么?”
“许慎编撰的《说文解字》。”
“我并不清楚,得问问家里管家。”
“不必了,我自带了一本。”棠洐淡淡开口,“下午两点,让他准时到书房上课,迟到一分,后果自负。”
他迈步上楼,步伐从容沉稳,衬衫脊背平整利落,不见半分褶皱。
林若菀望着他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背影,缓缓坐回沙发,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心绪繁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