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景缓缓铺展,眼前浮起旧时街巷的烟火气息。
女子领着幻寂走入一间临街食肆,寻了僻静雅间坐下,随行侍从默默立在两侧,躬身静候。
店家很快上菜,桌案转眼便摆得满满当当,佳肴错落排布,热气袅袅升腾,香气丝丝缕缕漫开。
幻寂望着满桌热气腾腾的吃食,眼底直放光。自打生来幽牢,从未尝过人间烟火,腹中早已饥肠辘辘。
他也不顾旁侧有人,拿起点心菜肴,便大口往嘴里塞去,腮帮子撑得圆鼓鼓的,狼吞虎咽,吃得毫无章法,汤汁沾了嘴角衣袂,也浑然不觉。
女子坐在对面,静静看着他这般懵懂率真、毫无矫饰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厌弃,反倒泛起几分温和的无奈,安安静静坐着,偶尔抬手,轻柔替他拭去唇角沾着的油渍。
一旁侍从两两对视,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心底暗自咋舌,从未见过这般毫无仪态、肆意大嚼的少年。
其中一名侍从按捺不住,微微倾身,压低了嗓音,凑到同伴耳畔小声嘀咕:
“这少年到底是从何处来的?瞧着身形容貌皆是上乘,怎的吃起东西来这般粗放无状,简直像是饿了千百年,才得一顿吃食一般。”
另一名侍从轻轻摇头,眉头微蹙,同样压低声音回道:
“嘘,小声些。这是陛下亲自带回的人,轮不到咱们置喙议论。只是这般吃相,实在太过出格,全然没有半分世家子弟的气度规矩。”
女子将侍从的小动作与低声私语尽收眼底,眸光淡淡扫了二人一眼。
那两名侍从心头一凛,当即噤声垂首,再也不敢多言半句,乖乖立回原位,不敢再随意打量议论。
女子随即又将目光落回幻寂身上,看着他如同孩童一般纯粹贪吃的模样,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浅浅柔意,眼底只剩包容与心软,半点也无苛责。
没多时,桌上几碟小菜点心便被他吃去大半。
幻寂无意间余光一扫,瞥见桌旁放着一只偌大木盆,里头盛满了筋道汤面,分量极足,足够好几人分食饱腹。
他眼睛骤然一亮,也不在意旁人目光,直接探身伸手,双臂环住那只大面盆,干脆一把抱到自己身前。
“吸溜!吸溜!”
低头就对着木盆大口嗦面。
他瞧见旁边几案上还剩不少残羹菜肴,也不讲究,直接伸手一盘盘端过来,尽数倒进大面盆里,和面条混在一处,接着埋头继续大吃大嚼,吃得不亦乐乎。
可吃到一半,变故陡生。
一股灼热的味道猛地从舌尖窜开,顺着喉咙往下烧,瞬间蔓延满口。
“啊……”
幻寂脸色骤然一变,猛地停下动作,眉头紧紧拧起,捂着嘴巴难受地闷哼一声。
他难受地蹙着眉,眼眶都微微泛红,茫然地低喃,“这是什么……”
女子见状心头一紧,当即起身凑近,语气满是关切:“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这个……这个吃了嘴不舒服……”幻寂伸出手指,委屈巴巴地指着盆里沾着红油的辣椒。
女子看清缘由,悬着的心缓缓放下,忍不住莞尔轻笑,柔声解释:“傻小子,这是辣椒,肯定辣啊!”
幻寂眨着湿漉漉的眸子,满脸懵懂困惑,轻声开口:
“辣?先前这具肉身受伤的时候,我也感受过类似灼烧发烫的感觉,那……难道也是辣吗?”
女子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柔声摇头,耐心解释道:“那不一样,那是真切的伤痛。”
“痛?”
幻寂眉头微蹙,似懂非懂,眼底满是茫然。
女子放缓语气,细细跟他拆解:“辣算不上肉身受伤那种真切的刺痛、裂疼。你觉得嘴里发烫发燥、隐隐灼得难受,勉强可以说成类似疼的感受,但它本质不是外伤之疼,而是一种特殊味觉,又带着几分轻微的灼痛感罢了。”
幻寂抿着发烫的嘴角,抬眸看向女子,眼神里带着一丝委屈,又有几分不解,小声问道:
“你……你是故意让我吃这个的?”
旁边一名侍从当即忍不住上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不悦:
“公子怎能这般说话?夫人好心带你进店款待吃食,处处体恤于你,你反倒这般揣测,未免太不知好歹了!”
其余侍从也纷纷附和点头,看向幻寂的眼神多了几分不赞同。
女子适时抬手轻轻拦下,语气温淡柔和:“无妨,不必苛责于他。”
说着她转头看向幻寂,耐心柔声解释:“我并非故意捉弄你,只是寻常菜肴里都会放些辣椒当做调料。世间很多人偏偏就偏爱这股灼烧的滋味,觉得开胃爽口,能衬得饭菜更香。”
幻寂依旧捂着发烫的嘴角,听得一脸茫然,眉眼间满是无法理解,愣愣发问:
“啊?这般又烧又疼的东西……你们怎么会喜欢吃啊!”
一旁的侍女忍不住脱口而出,“公子怕不是有些傻气吧?这般寻常事理都不懂。”
“婉儿!不得无礼!”
女子声音微沉,轻喝一声。
“遵命。”那名叫婉儿的侍女心头一慌,立马低下头收敛神色,恭恭敬敬应道。
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女子望着眼前懵懂纯粹的幻寂,眼底柔意更甚,语气温和放缓,轻声问道:“看公子心性这般干净单纯,不知家住何处?”
幻寂闻言茫然眨了眨眼,一脸懵懂:“家?什么是家?”
女子微微一怔,柔声解释:“家,便是你出生长大的地方。”
幻寂垂了垂眸,语气平淡又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清冷:“我出生的地方吗?只有一片混沌,终日阴暗清冷,没有烟火,没有天光。”
女子听着这话,只当他身世孤苦、家境贫寒无依无靠,心底顿时涌上几分心疼,不忍再触及他的过往,连忙顺势转了话题:“那公子姓甚名谁?家中可有父母亲人?”
“父母?”幻寂眉头微蹙,全然不懂这两个字的含义。
女子耐心解释:“嗯,父母,便是生你、养你,为你取名的人。”
幻寂似懂非懂,缓缓开口:“生我之人?你说的是神吗?是神赐了我名号,唤我——幻寂。”
婉儿忍不住又吐槽道:“你这人真是古怪得很,好好的人不说家乡身世,偏偏扯什么神神鬼鬼,连名号都这般清冷怪异,看来真是神志不大清明。”
话音落,周遭几名侍从也暗自点头,看向幻寂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异样,心底都隐隐把他当成了言语颠三倒四、心性不正常的怪人。
“婉儿,住口。”
女子再度出声制止,语气虽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婉儿立刻抿住唇,不敢再随意多言,只暗自垂首,心里依旧觉得这少年行事言语太过离谱。
女子眸光静静落在幻寂身上,看着他一脸纯粹无知、不谙世事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暗自猜想。
她只当这少年定然是幼时遭人拐卖,流落异乡,被歹人哄骗洗脑,才会满口提及什么“神”,所谓的名号也多半是那些歹人随意取的。
想到这里,她心底越发怜惜,只觉得他身世可怜,遭遇坎坷,看向幻寂的眼神里,又添了几分温柔与恻隐。
“公子可愿意往后跟着我?”
幻寂抬眸定定看了看她,没半分犹豫,轻轻点了点头,“愿意!”
女子倒是微微一怔,眉眼间浮出几分惊讶,柔声追问:“哦?这般干脆,为何愿意跟着我?”
“因为跟着你,有东西吃。”
女子闻言不由得莞尔失笑,心头暖意漾开,柔声开口:“我叫武明空,你往后也可以唤我明空姐姐。”
她细细打量着幻寂,又缓缓说道:“幻寂这名号太过清冷,带着几分苍凉,不贴合你这般纯粹天真的性子。”
说着语气柔和征询:“姐姐为你重新取一个寻常温润的名号,好不好?”
幻寂闻言淡淡摇头,“名号是神给的,不能改!”
婉儿当即又忍不住开口,“你这少年怎的不知好歹?夫人肯亲自为你改换名号,已是天大的荣幸,旁人求都求不来,你反倒这般固执推辞。”
一旁其他侍从也纷纷附和,眼神里满是不认同,只觉得幻寂太过不识抬举。
武明空适时抬手示意众人噤声,目光温柔落在幻寂身上,缓缓柔声说道:
“你执念神赐之名,我不强逼你更改。只是幻寂二字太过孤冷疏离,落在凡尘世间,太过格格不入,也容易引人侧目揣测。”
她略一沉吟,徐徐说道:“这般可好,我们不丢你原本名号的本意。薛姓自带清冷孤寂、绝尘疏离之意,恰好贴合你与生俱来的意境。往后你便冠薛为姓,我再为你取一个俗世小字,唤作明殊,如何?”
幻寂低头静静思索片刻,心底暗自掂量。
既没有舍弃神亲自赐予的幻寂本名,又多了一个贴合生灵凡尘烟火的寻常名字,不算违逆本源,也能适配人间俗世的规矩,倒确实两全其美。
他抬眸看向武明空,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这份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