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侯府的日子，远比沈明微预想的难熬。
郑夫人素来心思深沉，从不在明面上苛责儿媳，落人口实，可暗地里的磋磨，半点不少。每日晨昏定省，她必得在正院廊下站足半个时辰，等郑夫人梳洗梳妆完毕，方能进屋请安。而郑夫人从未正眼瞧过她，只淡淡一句“知道了”，便挥手让她退下，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更让她憋屈的是，嫁入侯府近一月，她连中馈的边都没碰过，库房钥匙更是从未沾手。府中下人最是看人下菜碟，当面恭恭敬敬喊一声“少奶奶”，背地里便嚼舌根，唤她“沈家来的那个”。她满心委屈找郑彬诉苦，丈夫却只会敷衍：“母亲并无恶意，是你多想了。”
满腹怨气无处宣泄，这日请安时，郑夫人忽然转着手中佛珠，漫不经心地开口：“你姐姐沈昭宁，一直都在打理宝详斋？”
沈明微心头一紧，低声应道：“是。”
“听闻她得了靖王、裴家照拂，连太后都对她青眼有加。”郑夫人抬眼扫了她一下，语气平淡，“你们姐妹二人，倒是天差地别。”
一句话，让沈明微脸颊涨得通红，指尖死死攥紧帕子。她听得懂话里的讥讽，是笑她无能，比不得沈昭宁风光。
“多与你姐姐学学，你已嫁过来，要多为这个家想想。下去吧。”郑夫人懒得再看她，淡淡挥手。
沈明微咬着唇退出正院，回房后便从妆匣里取出那支白玉簪，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温润的玉面。
当初沈昭宁送她这支簪子，说“愿妹妹在侯府，平安顺遂”，她只当是居高临下的施舍，满心不屑。如今身陷囹圄，才后知后觉，那或许是真心的祝福。
可她早已没了退路，从她执意嫁入侯府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头无门。
另一边，柳府庭院里，柳相负手立在老槐树下，面色沉冷。
管事垂首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刘麻子依旧杳无音信？”柳相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慑人的压迫。
管事躬身应是，不敢多言。
柳相眸色渐深，这些日子，柳氏办的事桩桩件件皆不如意：下毒算计沈昭宁反被识破，安插的眼线尽数被拔，就连费心安排的沈明微，嫁入侯府不过一月，便被郑夫人拿捏得死死的，毫无用处。他当初选中柳氏做义女，本是看中她有野心、够听话，能安插在沈家做眼线，如今看来，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传话给她。”柳相转身，语气冷硬，“刘麻子一事，不准她再插手，今后只需紧盯沈昭宁动向，其余诸事，不得擅自做主。”
管事领命，快步退下。
柳相望着院中飘落的槐叶，眉头紧锁。两个儿子皆在外地为官，远水难救近火，轻易不敢牵涉他们。族中可用之人寥寥，都只会在自己这棵大树底下乘凉，本想倚重柳氏，如今却只剩满心失望。
消息传回沈府时，柳氏正坐在正院廊下喝着调理汤药。
张嬷嬷低声转述完柳相的吩咐，柳氏手中的药碗猛地一沉，脸色瞬间惨白。
“父亲当真这般说？”她声音发颤，指尖死死攥着碗沿，指节泛白。
她本以为借着刘麻子的事，能在父亲面前立一功，证明自己的能力，谁知弄巧成拙，刘麻子莫名失踪，她还被父亲彻底夺权，明令禁止插手诸事。
满心的不甘与憋屈涌上心头，柳氏挥退张嬷嬷，独自靠在软榻上，闭眸不语。沈昭宁的模样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个不过双十年华的丫头，在宝详斋叱咤风云，得各方势力庇佑，风光无限，而自己却处处碰壁，一事无成。
凭什么？
她死死咬着唇，满心恨意翻涌，却又无可奈何，如今的她，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听竹轩内，烛火温良。
沈昭宁坐在案前翻看账册，顾舟伤势未愈，宝详斋的大小事务尽数落在她肩上，好在她聪慧通透，进货、盘账、打理铺面，早已打理得井井有条。平安从城外庄子回来，说顾舟有阿福悉心照料，无需挂心。
“小姐，”平安端上热茶，压低声音道，“奴婢刚听闻，柳氏在府中大发脾气，想来是因刘麻子一事，被柳相斥责了。”
沈昭宁放下账本，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她急于立功，反倒弄巧成拙，也是意料之中。”
“小姐，柳氏本就恨您，此番受挫，怕是会更加记恨您。”平安忧心道。
“她何曾不恨我。”沈昭宁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神色淡然，“多一分恨意，少一分恨意，并无分别。”
平安忽然欲言又止：“小姐，二小姐在永昌侯府，日子过得极不如意，被郑夫人处处压制，下人怠慢，姑爷也从不帮衬……”
话未说完，便被沈昭宁打断：“不必多言。她选的路，便要自己承担后果，过得好与不好，皆是她的造化。我不帮她，也不会害她，从此两不相干。”
平安点头应是。
沈昭宁重新拿起账本，目光却微微失神。她想起沈明微出嫁那日，红轿摇曳，盖头下的人，有得意，有期待，也有藏不住的不安。她送那支白玉簪，从不是施舍，只是念及原本姐妹一场，替她留一丝薄情，若日后沈明微在侯府走投无路，那支簪子，尚能换些银两，留一条退路吧。
罢了，念头转瞬，她摇了摇头，将思绪拉回账册之上。沈明微的人生，与她再无干系，她如今，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永昌侯府内，夜色渐深。
沈明微坐在妆台前，依旧攥着那支白玉簪，郑夫人日间的讥讽，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姐妹天差地别。
沈昭宁凭自己站在那光芒夺目，而她虽有母亲护佑，却仍是困在侯府深宅，没有了一点盼头。
她还恨沈昭宁吗？她自己也说不清了。只是此刻，这支白玉簪，成了她在这冰冷侯府里，唯一能抓住的念想。
她将簪子插进发间，对着铜镜怔怔凝望，镜中的女子，身着华服，头戴玉簪，看似侯府少奶奶，实则一无所有，连半点尊严都守不住。
泪水无声滑落，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慌忙拭去眼泪，将玉簪放回妆匣。郑彬推门而入，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上床歇息，全程无话。
沈明微坐在冰冷的妆台前，只觉得浑身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