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比他想的慢。
他坐在地上,靠着墙,没睡着。眼睛闭过几次,但脑子一直醒着。老房子的声音太多了——木头响一下,瓦片响一下,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吹口哨。还有雨,雨没停,但小了很多,打在柚子树叶子上,沙沙沙,细得像有人在翻书。
后来天开始亮了,不是一下子亮的,是慢慢渗进来的。先是窗户那块从黑变成深灰,然后浅灰,然后能看清窗框上的漆了——绿漆,起了皮,一片一片卷着。
他没有站起来,就坐在那儿,看光一点一点把屋子填满。
卧室不大,十个平方左右。床靠东墙,床头有一个床头柜,上面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罩上全是灰。床尾有一个衣柜,门开着,里面空空的——不对,最下面那层还有东西,叠着的,看不清是什么。墙上钉着一排竹竿,以前挂衣服用的,现在只剩两个空衣架,铁的,生了锈。
地上是水泥的,灰很多。他的裤子上已经沾了一层,坐的地方有一个浅浅的印子。
他动了动脖子,颈椎响了一声,很脆。
撑着墙,站起来。腿麻了,右脚踩下去像踩在棉花上,扶着墙站了几秒钟,等血回过来。
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
窗户是木框的,推的时候卡了一下,使劲,开了。外面是院子。柚子树站在雨里,叶子湿透了,绿得发黑。地上落了一层叶子,黄的绿的混在一起,水汪汪的。雨还在下,但已经小到不用打伞了,落在皮肤上凉凉的,很细。
他在窗户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柚子树。
小时候他爬过这棵树。六七岁,光着脚,树干上的沟壑硌脚底板,但他不在乎,蹭蹭蹭就上去了,坐在树杈上,能看到隔壁周姨家的院子。周姨在院子里晒被子,抬头看见他,喊:“予安,你下来,危险。”他不下来,等周姨走了才下。
后来爷爷回来了,拿竹条抽了他两下,不重,但他哭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爷爷从来不打他。
爷爷说:“你再爬,摔下来怎么办。”
他没再爬过。
转回屋里,走出卧室。
堂屋比卧室暗一些,因为窗户小。大门关着,门缝里透进来一条光,照在地上,细细的,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堂屋中间。灰尘在光里飘,很多,密密麻麻,像活的。
行李箱还搁在门口,他走过去,蹲下来,拉开拉链,翻出一件干净T恤和一条裤子。昨晚穿的那件在背上捂了一宿,皱得不成样子。
换衣服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水。
老房子有没有自来水?
他走到厨房。厨房在堂屋右边,门开着,里面很暗。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摁了一下,没反应。停电了?不对,昨晚手电筒还亮着,手机也有电。
没通电。
不对,应该是电线老化了,或者总闸没开。
先不管。水。
厨房里有一个水缸,贴着墙,很大,能装四五桶水。他走过去,掀开盖子——空的,缸底有一层灰,还有一只干了的壁虎。他把盖子盖回去。
水龙头在灶台边上的墙上,老式的,铁铸的,把手是红色的塑料,已经褪成粉色了。他拧了一下,没反应,又使劲拧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没水。
他站了几秒钟,笑了。
不是笑别的,是笑自己。回来之前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准备。水没有,电没有,床不能睡,屋里全是灰。他甚至没带一瓶水——昨晚那瓶在火车上喝完了。
站在厨房里,灶台是砖砌的,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锅盖是木头的,盖着。他揭开锅盖,锅里有一层灰,还有一只蜘蛛网,网上沾着灰,灰把网坠出一个弧度。
他把锅盖盖回去。
出门。
推开门的时候,光照得他眯眼。天是灰白色的,云很厚,雨停了,但空气里全是水汽,吸进去凉丝丝的,带着柚子树和泥土的味道。
门口的石阶上,青苔湿了,绿得更明显。他站在石阶上看了一眼——这栋房子,爷爷建的,九十年代初,那时候村里都是土坯房,爷爷是第一个盖砖房的。爷爷说,砖房结实,住着踏实。
住了三十年,墙皮掉了,瓦片漏了,门窗朽了。但没塌。还站着。
他转身锁门。铁锁拧上的时候,咔嗒一声。
隔壁的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走出来,端着一个碗,碗里冒着热气。她穿着深蓝色的棉布褂子,头发全白了,扎着一个低马尾,脸上皱纹很多,但眼睛亮,看着他不像看陌生人。
“你是予安吧?”
“嗯。周姨。”
“你爷爷走那年你回来过,我记得。那时候你瘦。”她打量了他一眼,“现在也没胖。”
他不知道接什么。
周姨把碗递过来,“粥。刚熬的,稠的,你趁热喝。”
粥是白粥,稠的,碗边还粘着几粒米。他接过来,碗很烫,他换了个姿势,托着碗底。
“谢谢周姨。”
“谢什么。你先进来坐,我看你站那儿发愣。”
他端着粥,跟着周姨进了她的院子。周姨家的院子比他家大,收拾得也干净,地上没有落叶,墙角种着一排葱和几棵青菜,绿油油的。院子里有一张竹椅,一个小方桌,桌上放着一碟咸菜。
“坐。”
他坐下来,把粥放在桌上。粥的热气扑在他脸上。
周姨也坐下来,在另一张椅子上。她看着他喝粥,没说话。
他喝了一口。烫。粥熬得很稠,米已经开花了,入口就化。他在厂里食堂喝了十年粥,食堂的粥叫粥,其实就是米汤,稀得能照见人。这碗不一样。
“你爷爷以前也爱喝粥,每天早上都喝,一大碗。他胃不好,医生说喝粥养胃。”周姨说。
他没接话,又喝了一口。
周姨继续说:“你回来打算住多久?”
“不知道。先住着。”
“工作呢?”
“辞了。”
“哦。”周姨没有多问,也没有露出那种惊讶或者惋惜的表情,就是哦了一声,像他说的是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粥喝了大半碗,咸菜吃了两筷子。咸菜是萝卜干,自己腌的,脆的,咸中带一点甜。
他放下碗,说:“周姨,这房子没水没电,怎么弄?”
“水有的,你总闸没开。水表在门口那个井盖下面,你掀开,把阀门拧开就行。电的话——电线老化了吧,你爷爷走了之后没人住,电线可能被老鼠咬了。你找老陈看看,他就住在你后面那条巷子,拐个弯就到。他懂这些。”
“老陈?”
“陈伯。你小时候见过,他以前是木匠,现在不干活了,但水电这些他都会。”
他点头。
“对了,”周姨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从门后面取出一串钥匙,“这是你爷爷走之前放在我这里的。房子的钥匙、后院的门钥匙、工具箱的钥匙——你爷爷有个工具箱,在堂屋那个立柜里面,你找找。”
他接过钥匙,沉甸甸的,五六把,铁环上拴着一个木制的牌子,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君家”两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
他把钥匙装进口袋。
“周姨,我先回去收拾。”
“去吧。中午来吃饭,我多做点。”
“不用——”
“不是给你做的,我自己也要吃。”
他愣了一下,没再推。
回到老房子,开了门,堂屋还是那个样子。他找到立柜,掀开盖在上面的布,布一掀,灰扬起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立柜的门开了,里面确实有一个工具箱——铁皮的,红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褐色的锈。他把工具箱提出来,很重。
打开。
里面东西不少:一把羊角锤,一把老虎钳,两把螺丝刀,一卷电工胶带,一个测电笔,几颗钉子,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小零件。锤子把手上缠着布条,已经磨黑了,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他把测电笔拿出来,试了一下——还能用。
工具箱里还有一张纸,折着的,打开,是爷爷的字。写的是:“予安,这房子留给你。好好过。”
就这几个字。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就是一行字,写在白纸上,铅笔写的,字迹有点抖。爷爷那时候手已经开始抖了。
他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工具箱,盖上盖子。
站了几秒钟,把工具箱提到堂屋中间,打开。拿出测电笔和螺丝刀。
出门,找到总闸。在门口靠墙的位置,一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盖子扣着。他掀开盖子,里面一排保险丝,老式的,瓷座的那种。测电笔试了一下,没电。
不对。总闸没开。
他找到水表的井盖,用螺丝刀撬开,里面两个阀门,一个水管的总阀,一个水表的接头。他拧开水管总阀,拧到底。
回去,拧厨房的水龙头。
先是“噗”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被吐出来了,然后是一股棕色的水,锈的,冲了几秒钟之后变清了。
水来了。
电的问题更大。他拿着测电笔,从总闸开始一路测。总闸有电,进户线有电,但到第一个接线盒就没电了。他打开接线盒,里面的电线接头黑了,铜线氧化,接触不良。
他剪掉氧化的一截,剥线,重新接,缠上电工胶带。
试了一下,灯亮了。
厨房的灯。一盏白炽灯,挂在灶台上方,灯泡上全是灰,但亮了。光透过灰,黄黄的,很暗,但亮了。
他站在灯光下,看着那个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不对,不是暗了又亮,是灯丝热起来需要时间,一开始暗,然后慢慢变亮,最后稳定下来。
他关了灯,又开了一次。
亮了。
接着往下查。堂屋的灯,线断了,要重新拉线。他找到以前走线的位置,沿着墙根把旧线抽出来,换上工具箱里备用的电线——工具箱里卷着一卷电线,两色的,红和蓝,够用。
接了二十分钟,堂屋的灯也亮了。
卧室的灯最麻烦。灯头坏了,灯座里的弹簧片塌了,夹不住灯泡。他把灯座拆下来,用螺丝刀把弹簧片撬起来一点,装上灯泡,拧开。
亮了。
三间屋子,灯全亮了。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盏灯。灯泡是旧的,四十瓦,光也是旧的那种,发黄,很暖,但照不了多远。
墙上的影子跟着他的动作晃。
他又接了一个插线板,从堂屋接到卧室,给手机充电。充电器插进去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了,显示正在充电。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不对,床头柜全是灰。先不管。
水有了,电有了,接下来是床。
床板上铺着那床被子,灰堆了厚厚一层。他扯下被子和床单,卷成一团,扔到后院的墙角。床板是木头的,一块一块拼起来的,他拆下来,搬到院子里,立着靠在墙上。拿扫帚扫了一遍床架上的灰,又从工具箱里找了一块旧抹布——工具箱底层压着一块抹布,硬的,泡水之后软了,拧干,把床架擦了一遍。
水是黑的。
拧了三遍抹布,水才不那么黑。
床架擦干净了,在通风的地方晾着。床板也靠在院子墙上,让风吹。
然后是地。
堂屋的地,扫了一遍,灰扬起来,呛。他退到门外,等灰落下去,进去又扫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灰没那么多了。然后拖地——水缸里没水,他从厨房接了一桶,拎过来,倒进盆里,抹布蘸水,拧干,蹲在地上擦。
水泥地吸水,抹布过去,水印子一下就没了,但灰少了,地露出本来的颜色——灰色的,有些地方泛白。
擦了堂屋,擦卧室,擦厨房。擦到厨房的时候,抹布碰到灶台下面的墙角,碰到一个硬的东西。扒开灰,是一个搪瓷盆,盆里放着几头蒜。蒜已经干透了,皮一碰就碎,但蒜瓣还是硬的。
他把蒜放在灶台上。
擦了三个小时。
腰酸。直起来的时候,后背响了一下。
他站在堂屋中间,环顾了一圈。
灰少了。地能看出颜色了。灯亮了。水龙头能出水了。床架在院子里晾着。
一切刚开始,但至少比早上好多了。
他看看手机,十一点四十。
周姨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予安!来吃饭!”
他放下抹布,洗了手,走过去。
周姨的院子里,小方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碟青菜,一碗红烧肉,一碗米饭,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两副碗筷,面对面摆着。
“坐。吃。”
他坐下来。红烧肉是五花肉,炖得很烂,油亮亮的,夹一块放在米饭上,油渗进米饭里,很香。青菜是自己种的,清炒,只放了盐,脆的。
他吃了两碗米饭。
周姨吃了一碗,剩下的红烧肉全推到他面前:“你多吃,年轻人要吃点油水。”
他想说他已经三十二了,不年轻了。但没说出来。
吃完饭,他帮忙收拾碗筷,周姨不让。“你回去弄你的,碗我来洗。”
他站在院子里,犹豫了一下,说:“周姨,谢谢你。”
周姨摆了摆手,没回头。
回到老房子,他站在堂屋中间。手机在卧室床头柜上充电,他走过去看了一眼,两条消息。一条是运营商发的,欠费提醒。一条是老肖发的:“房子怎么样?”
他回了:“有水有电了。在搞卫生。”
老肖:“行。慢慢来。”
他把手机放下,看了看窗户。窗外的光比早上亮了,云薄了一些,有一小块地方透了点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
地是湿的,抹布擦过之后还没干透,阳光照在上面,反着光。
他蹲下来,看着那块光。
很亮。
他忽然想,这是他回来之后,第一次在这个房子里看到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