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雪枫在书房里坐了整夜。
天已破晓。晨光透过窗棂纸，在檀木书案上洇出一片暖黄浅斑。他轻轻合上那本《混元九转功》，封面五个篆字浸在晨光里，泛着旧纸经年的暗黄温润。楚念禅昨夜离去前，将此书留在案上，只留一句：你先阅，看完再还我。
他起身缓步踱到铜镜前。镜中映出少年清俊容颜，眉骨疏朗，眼尾微扬，眼下凝着两抹淡淡青黑。虽是彻夜未眠，眼底却无半分疲惫。他抬手凝眸，无名指上那枚银戒在晨光里漾着浅淡柔光。环内纹路曲折缠绕，仿若一道无形长桥，一头连着皇城朱门，一头牵着前世清溪，隔了浮生轮回，依旧牵绊不散。
叶化辰依附在这具身躯里，静静感知着沐雪枫的心绪。他的心跳较平日愈发沉缓，不是身倦神乏，而是心底一桩沉甸甸的执念，终于尘埃落定。宛若溪底顽石，经流水岁岁冲刷，终稳稳沉落心底，再无波澜。
早膳过后，沐正明遣人将沐雪枫唤至内书房。
“这个楚念禅，你从前可认得？”
“不曾相识。”
“这便奇了。” 沐正明端起青瓷茶盏浅啜一口，语气带着几分沉吟，“你二人昨夜在书房对坐长谈至夜半。今早他自西厢房出来，与你母亲见礼，你娘观其眉眼澄澈，心性干净，绝非寻常攀附权贵之辈。他此番留居京城，意欲备考来年春闱。我有意留他常住府中，你意下如何？”
沐雪枫指尖轻轻摩挲指间戒指，沉默片刻，缓缓抬眼。
“他并非专为借舍而来。”
“那他所为何来？”
“寻人。” 沐雪枫抬手，将指间银戒递到父亲眼前，“寻戴着同款指环之人。”
沐正明凝眸望着那枚戒指，良久不语。半晌才缓缓放下茶盏，语声压得极低，藏着几分讶异与茫然：“这枚戒指，原是你娘亲临终所留。她曾言，此戒本是一对，另有一枚流落别家，该是一名女娃佩戴。怎会如今，落在男子身上？”
沐雪枫默然无言。叶化辰借他耳畔听清这句问话，心底倏然浮起一缕通透感念 —— 并非沐雪枫所想，而是他自身轮回里的了然。上一世戴另一枚戒指的是华清月，这一世轮转成了楚念禅。从不是戒指认错了缘分，而是戴戒之人，每一世都在换容颜、换身份、换性别。唯独宿命羁绊，刻在魂灵深处，从未更改。
自此，楚念禅便安心在沐府住下。每日天未破晓便起身伏案，或研读《混元九转功》，或温习圣贤典籍。沐雪枫常与他对坐同案，共阅一卷书。两人之间隔着一方紫檀书案，案上常设两杯清茶。是苦丁茶，沐雪枫特意命人从川蜀古道寻来，正是当年俸旦溪边所煮的那一种。
初尝清苦涩喉，细咽之后，舌根自有一缕回甘绵长。楚念禅初饮时微微蹙眉，再饮便已然坦然，品得出茶中清寂真味。
楚念禅突然放下茶杯，看着杯底沉淀的碎叶，缓慢说道：“我离家那天，我娘往我包袱里塞了六个煮鸡蛋。站在村口那棵槐树下送我。她身子已经不太好了，咳嗽了半个冬天，一直瞒着不跟我说。我走了很远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那里，抬起手朝我挥了挥——那只手洗了十几年衣裳，指节都变了形，伸不直了。”
沐雪枫没有马上接话。过了片刻，才说：“以后家里要有难处，跟我说。”
楚念禅没有应声，只是把茶杯转了一圈。窗外槐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过了一会，他才开口：“我娘的身子，怕是等不到我回去了。”
这日傍晚，街巷忽起一阵喧哗嘈杂。声源正是街对面临街的客栈，人声争执越来越烈，尖厉刺耳，如钝刃刮过青石，扰得人耳根不宁。
“你一介落魄书生，身无长物，拿什么赔我玉带？此玉乃是你驻足细看，看罢又执意不买 —— 莫不是把我当街边摊贩随意消遣？”
沐雪枫起身走到窗前望去。只见客栈门前，一名锦衣壮汉死死揪着一位青衫书生的衣领，将人拽得身形踉跄，衣襟歪斜，露出发间憔悴。那书生垂首默然，不辩不抗，任由对方当众拉扯折辱。
楚念禅放下手中茶盏，默然起身推门而出。沐雪枫亦紧随其后。叶化辰借沐雪枫眼眸望去，只见楚念禅缓步走到客栈门前，立在那书生身侧。他并未上前强行拦阻壮汉，只对着垂首的书生，语声沉静温和。
“先站直身子。”
书生闻声抬头望他，唇瓣微动，终究依言缓缓挺直脊背。锦衣壮汉见状微怔，下意识松了揪着衣领的手，横眉冷眼问道：“你是何人？难不成与他是一伙？”
“非是同党，只是路过见状，不忍见人当众受辱。” 楚念禅抬手将书生轻轻护至身后，目光平静看向壮汉，“那条玉带，价值几何？”
“足足二十两银铤。”
楚念禅宽袖中摸索半晌，取出一小块几小块剪碎的银铤，轻轻搁在客栈门前青石阶上。“我囊中仅有这些，你且收下。玉带归你，此事就此作罢。”
“就这点几小块剪碎的银铤？竟敢打发我？” 壮汉满脸不耐。
“我委实只有这些。” 楚念禅语声不高，字字沉稳有度，“我并非替他偿债，只是为他求一份体面前路。他驻足观玉却未曾买下，确有失礼之处；你当众揪人谩骂、步步相逼，亦是失了气度。两边各有不是，就此作罢，两相安好。”
锦衣壮汉目光扫过阶上几小块剪碎的银铤，又打量楚念禅一身清贫儒衫，再瞥见身后立着的沐雪枫锦衣华服、气度不凡，心知是世家子弟，不敢过多招惹。暗自掂了掂几小块剪碎的银铤，冷哼一声，拂袖转身离去。
这名书生名唤陆修远，亦是赴京赶考的寒门士子。途经珠玉肆驻足多看了两眼玉带，便被店家借机纠缠刁难。楚念禅将他带回沐府，吩咐下人备一碗热粥。陆修远端着粗瓷碗坐在灶房门槛上，喝一口，歇半晌，神情落寞憔悴，似已是许久未曾吃过一口热食。
沐雪枫立在灶房门口静静看着。叶化辰借他眼眸望着眼前一幕 —— 楚念禅为陌生人递粥温食的姿态，从容温柔，竟与上一世华清月溪边奉茶的模样，分毫不差。
原来人世轮回，纵使换了身份、改了姓名、变了形貌，骨子里的本心从未变过。见人身陷困顿、摇摇欲坠，便会下意识伸手扶一把，护一程安稳。
入夜，二人依旧对坐书房。案上茶饮早已凉透，谁也无心再去添煮。
“今日你那点几小块剪碎的银铤，可是攒了许久？” 沐雪枫忽然轻声开口。
“攒了整整三月。原是想添一身新衣衫，待到春闱应试时穿戴。如今不必了，旧衫素衣，亦可赴考。”
“你心中可会后悔？”
楚念禅端起茶杯，触到微凉杯壁，又轻轻放下，淡然一笑：“有何可悔？衣衫是穿给旁人看的，本心是走给自己的路。今日为他求一份体面安稳，胜过我一身华裳万千。”
沐雪枫默然不语。叶化辰借他耳畔听清这番话，心底再起一缕宿命共鸣 —— 这番本心，许裳禾上一世亦是如此。当年佘北睢登门问道，满身戾气罪孽，许裳禾未曾驱赶，只静坐溪边听他细数过往，淡淡嘱他铭记因果。
如今楚念禅亦是这般。不是替人偿债了事，是替落魄书生护住尊严、铺下前路。朝代更迭，人世辗转，身份轮回，唯独这份骨子里的善意，生生世世，从未断绝。轮回从不是重复苦难，而是延续本心与温良。
月光自窗棂倾泻而入，静静落于案上两枚银戒之上。指环同漾着温润琥珀柔光，一明一暗，起落韵律浑然相合，与窗外槐叶摇曳同频。
沐雪枫凝着戒上微光，缓缓开口：“你信前世轮回之说吗？”
“从前半分不信，自昨夜入梦，便不得不信了。” 楚念禅抬手将戒指映在月色里，眸光悠远，“昨夜眠下，入得一梦。梦见一湾清溪，溪畔一间竹舍草庐，庐中坐着一位身着粗布短褐之人，灯下翻阅竹简。那人唤着一个名字，不是唤我楚念禅，是唤许裳禾。随后有一位女子缓步进门，在我身侧竹椅落座。容貌已然模糊记不清，可她端茶奉水的姿态，与你今日为陆书生递粥的模样，一模一样。”
叶化辰依附在沐雪枫身上，心底念头愈发清明笃定。楚念禅梦中那名女子，正是华清月，亦是风沐雪的前世。自己如今附身的沐雪枫，是许裳禾转世；眼前的楚念禅，是华清月轮回化身。
前世一男一女，是知己至交；今生同为男子，依旧宿命牵绊，知己如故。
“我亦做了同款一梦。” 沐雪枫忽然轻声道，“同一条清溪，同一间草庐。俸旦灯下翻简，你缓步走入庐中，在我身侧竹椅坐下。师父唤你念禅，不是楚念禅，单单二字，仿若前世便已唤惯。而后你伸手，轻轻按在我手背上。”
楚念禅垂眸看向自己掌心，迟疑片刻，缓缓抬手，轻轻覆在沐雪枫手背上，姿态神情，竟与梦里分毫不差。
“可是这般？”
“正是这般。”
两人隔着一方紫檀书案，静静相对，默然无言。凉透的苦丁茶涩意漫在舌尖，慢慢化开，舌根缓缓泛起当年溪边初逢、俸旦煮茶的那一缕回甘，绵长不散。
窗外古槐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拂动，满树墨绿层叠，暗影交错。树皮斑驳皲裂，被月光浅浅染出银辉。
树身高处，只隐约看得见棚顶图样轮廓，朦胧难辨；往下一处纹路，仅露竖横两画，余皆隐在树影夜色之中，引人遐想不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