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二十块钱的油
书名:我的一路奔波,终有暖阳 作者:阿牛哥的路 本章字数:3396字 发布时间:2026-05-07

杜师傅那句话,在车间下班的嘈杂声里平平常常地撂下,却像一颗冷硬的石子,投进我心里那潭因擦车刚泛起微澜的湖水。“以后,一个月二十,我捎你。固定。”“一个月二十。”我几乎是本能地,脑子里闪电般劈出一道算账的缝:我现在一个月满打满算,到手四十三块七。吃饭不用另花钱,肥皂牙膏走劳保。这四十三块七,就是我全部的活钱。二十块。这个数字像一把冰凉的卡尺,量了量我口袋里那点钱的厚度 —— 几乎是一半!如果点头,意味着下个月揣回老家的,可能连二十块都凑不整。父亲接过那点薄票子时沉默的脸,墙上母亲照片里永恒的微笑,会像两座山,压得我那句 “厂里还行” 的谎言更摇摇欲坠。还意味着,我脚上这双解放鞋的底已经快被脚刹磨平,再磨下去,下雨天就得踩水。二十块,能换双新鞋,还能留点钱应付头疼脑热。更意味着,我心里刚冒出个影子的二手 “建设 50” 摩托车,会被这每月抽走的二十块,一下子推到明年、后年都够不着的天边。风好像停了。杜师傅说完没看我,目光落在他那辆擦得锃亮的绿色 “建设 60” 上,手指无意识抹了下油箱盖上一点看不见的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说的不是二十块钱,只是 “明天刮风”。这不是商量,是摆在泥地上明码标价的方案。跟第一次那 “十块钱的油” 一样,直白,干净,把代价亮给你看,选不选,随你。喉咙发干,我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紧:“师傅,我…… 我再掂量掂量。谢谢您。”杜师傅看了我两秒,点了点头,转身推车时撂下一句,声音混在发动机启动声里,不重,却清晰:“车轮子印,是自己轧出来的实在。”发动机 “突突” 响起,他跨上去拧动油门,汇入下班人流,很快消失在厂门外的尘土里。那句话像颗小钉子,楔进了我刚才那通翻江倒海的算计里。礼拜天一大早,天刚泛白。我没去车棚,把剩下的十几块钱仔细揣进内兜,推着那辆除了车铃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出了厂区。前闸钢丝软塌塌垂着,后闸皮薄得像纸,我知道,今天主要还得靠我这双快透底的鞋。四十多里地,光靠蹬得小半天。沙石路咬着车轮,每一脚都沉。蹬了十来里,后背传来 “突突” 声,一辆暗红色、装满红砖的小四轮拖拉机吭哧吭哧从后面赶了上来。我脚上加力赶上去,没跟它完全平行,而是骑在拖拉机右后方,落后半个车身的位置。拖拉机那根短粗锈迹的烟囱,就在我左前方不到一米处,随着车身颠簸一撅一撅对着我。我看准拖斗右后方那根加固角铁,伸出左手一把抓住,右手死死把住车把。车子猛地一轻,被一股力量往前带,脚暂时不用玩命蹬了。可几乎同一秒,拖拉机烟囱 “突” 地喷出一股浓黑的烟!因为我在斜后方,烟没正对脸喷,却像一把滚烫肮脏的歪把扫帚,从前侧方斜扫过来!我赶紧把脸向右猛甩,屏住呼吸。但黑烟太快太浓,边缘还是扫中我的左脸、左耳和脖颈,瞬间一片滚烫刺痛。更糟的是,烟里裹着细密的黑油灰颗粒,像下雨一样劈头盖脸落下来,钻进头发,落在肩膀、手臂和车把上。我眯着眼憋气等烟过去,可拖拉机爬坡吃力,黑烟一阵接一阵,毫无规律。我躲了两次,第三次没躲开,一口黑灰呛进喉咙,咳得眼前发黑,肺管子生疼。唾沫吐在地上,都带着黑丝。我必须死死盯着烟囱,像躲一条不断吐信的毒蛇,烟一喷就快速偏头、侧身,或者干脆憋气硬扛。车轮卷起的尘土和砖粉从下方扑上来,跟黑油灰混在一起糊满脸,嘴里很快又苦又沙。这比正面被喷更折磨人,是高度紧张、间歇性、带着预判的熬。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口浓烟什么时候来,只能全神贯注盯着管口,左侧身体始终绷着,准备迎接烫与脏。左手抓角铁,早被粗糙铁锈磨得生疼;右手控车把,手臂酸麻;脖子不停扭动躲闪,很快僵得发硬。就这么跟了不知多久,人被黑烟、尘土和紧绷感腌透了,脑子发木,只剩一个念头:“扶着,别松手,快到下个路口……”前面又是岔口,拖拉机明显减速,车头开始右拐。就是现在!拖斗右后角向外摆的刹那,我左手松开,右手同时捏紧几乎失灵的车闸,左脚熟练前探,解放鞋底 “刺啦” 一声狠狠蹭在前轮上!“吱 —— 嘎!”鞋底传来橡胶摩擦的灼热与震动,自行车猛地一顿,速度骤降。我晃了一下,右脚撑地站稳。拖拉机喷着最后一股黑烟拐进岔路,把我和一团更浓的尘土丢在原地。我单脚支地停在路中央,大口喘气,每一口都带着灰尘与柴油的灼痛。左手火辣辣疼,摊开一看,掌心不仅硌出深印,还被铁锈划了几道细口,沾着黑红污渍。左半边脸和脖子像刷了层不均匀黑漆,又热又刺,手背一抹,全是黑。我 “呸呸” 朝地上吐了几口,想清清嗓子。唾沫砸在黄土上洇开一小片,不是清的,带着一丝淡淡的、可疑的暗红 —— 是砖灰,吃进去又吐出来。我用相对干净的右袖狠狠抹了把刺痛的左眼和脸颊,视线勉强清晰些,可左眼总像蒙着一层油灰似的发糊。望一眼拖拉机消失的岔路,再看向前方望不到头、通往家的主路。太阳升高了些,晒在我半脸黑灰、刺痒发烫的脸上。重新蹬上车,每一脚又得自己拼尽全力。脚底板清晰感觉到鞋底快磨穿的薄处。但吸进肺里的气,总算慢慢冲淡了柴油味。肚子咕噜一响,脑子里闪过厂门口小卖部货架上那包印着大块牛肉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可手下意识摸了摸内兜,那十几块钱的轮廓硬硬的。我咽了口唾沫,把腰弯得更低,继续往前蹬。风在耳边呼呼响,路上就我一个人。不知哪来一股劲,我梗着脖子,对着空荡荡的土路,哑着嗓子荒腔走板吼了一句:“够 ——!够 ——!够!啊勒啊勒啊勒……!”声音被风吹散,难听得自己都咧嘴。可这一嗓子吼出去,胸口堵着的闷气,好像也跟着散了一点。蹬着蹬着,脑子里冷不丁冒出前天车间的事:主任背着手巡视过来,我正勾铁屑,一抬头嘴比脑子快,一声 “叔” 就溜了出去。主任脚步没停,嗯了一声就走了。旁边李建勇他们憋着笑,我臊得赶紧低头,心里骂自己:“李立峰,你他妈叫魂呢?”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脸上发烫。真是荒诞。路还长,灰还大。但拐弯时自己松的手,省下的钱,还在兜里。杜师傅那句话也在耳边:车轮子印,是自己轧出来的。硌脚,但实在。就是这声 “叔”,实在是…… 啧。出师宴上可不能再这么丢人了。快晌午,我终于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浑身像是从灰土里捞出来的,左半边脸和脖子黑得格外扎眼。我把车支在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父亲正坐在院里小板凳上,就着阳光补箩筐。听见动静抬头,目光在我满脸黑灰、一身尘土上停了停,没多问,只说:“回来了?灶上温着水,去洗把脸。”“哎。”我从水缸舀了半盆凉水,蹲在院里,用那块用了不知多少年、中间已经凹下去的肥皂,狠狠搓着脸和脖子。黑灰混着砖粉的污水流下,在泥地上洇开一片脏得发红的黑。洗了好几遍,盆里的水依旧浑浊。我把脏水泼到墙角,用毛巾胡乱擦了擦。脸和脖子被搓得发红,总算洗掉大半层黑壳和纹路里的暗红,露出底下泛红的皮肤。父亲已经补好箩筐放在一旁,看着我沉默一会儿,开口声音有些干:“厂里…… 还行?”“还行。” 我在他对面门槛坐下,摸出路上买的荷花,弹出一支递给他,自己也拿了一支。没找火柴,就着灶膛没完全熄的余烬凑过去点着。吸一口,烟冲进仍有些刺痛的喉咙,我忍着没咳。父亲就着我的烟点着,吸一口还是被呛得低低咳了两声。他捏着烟看我:“路上…… 顺当?”“顺当。” 我把烟灰磕在脚边泥地,“就是灰大。”他 “嗯” 一声,没再问。父子俩坐在晌午安静的院子里,隔着几步远,沉默抽烟。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坑洼泥地上,短短的。烟抽完,我把剩下的烟塞回他手里:“这个您留着抽。”他捏着烟盒没推辞,只是又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深,像院里那口沉默的老井:“在外面,顾好自己。别…… 别太省。”我心里像被井水浸了一下,又凉又沉。“我知道,爸。” 我站起身,“我进去看看。”屋里还是老样子,昏昏的,满是旧木头与尘土的气息。墙上的母亲,在相框里静静微笑。我站了一会儿,从内兜掏出剩下的钱,数出十块,走过去塞进父亲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口袋。他肯定察觉到了,只是没说。下午太阳偏西,我该走了。推着自行车出门,父亲送我到院门口:“路上慢点。”“哎,您回吧。” 我跨上车蹬出去。骑出一段回头看,父亲还站在院门口土堆上,佝偻着身子朝我望。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和洗得发白的衣角。我扭回头,使劲眨掉眼里忽然涌上来的酸涩,把腰弯得更低,朝厂子的方向用力蹬去风迎面吹来,带着田野的气息,拂在脸上,把最后一点黑灰的刺痒也慢慢吹散。只有左手掌心,那道被铁锈划破沾着污渍的印子,还在隐隐作痛,随着蹬车的节奏,一下一下提醒着我。路还长。但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轧出来的印子。那二十块钱,还完整揣在我未来的账上,和心里那辆摩托车的影子里。鞋底快透了,得省着点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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