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河的话语在剧烈震颤、光芒狂乱闪烁的立方体空间内回荡,像淬了毒的蜜糖,甜腻之下是蚀骨的冰冷。
光线将他的脸切割成明暗不定的碎块,左肩那个被他自己亲手拔出骨钉后留下的、深可见骨的血洞,正汩汩地渗出暗红近黑的液体,与脚下那摊不断扩大的血泊连成一片。
可他的眼神,却亮得灼人,死死锁在林镇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肌肉的牵动。
林镇的视线,先是从背上秦烈那张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脸上艰难移开。
他能感觉到秦烈身体的重量正将自己每一根骨头压得咯吱作响,膝盖的颤抖并非全然作伪,重伤与精神透支带来的虚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勉力维持的清醒。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那气流经过喉咙时带着砂纸摩擦般的刺痛,然后才将目光重新聚焦在沈星河身上。
“你要怎么看?”林镇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吐得缓慢而费力。
这回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妥协,是他将秦烈微弱的生命迹象放在天平一端后,不得不倾斜的姿态。
但他刻意让语气里掺入走投无路下的僵硬,混合着不甘,听起来更像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
他没有等沈星河回答,开始动作。
他侧过身,这个简单的转向在空间持续的、令人牙酸的“嘎吱”结构扭曲声中显得异常艰难。
他小心翼翼地,将背上完全失去意识的秦烈,安置在身后不远处一片相对平整、靠近黑色墙壁的角落。
整个过程缓慢得令人窒息,林镇的额角不断有冷汗混着血水滚落,滴在秦烈灰败的作战服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这既是真实的体力不支,也是为了争取每一秒可以思考的时间。
他不能拒绝,秦烈脚踝那触目惊心的灰败虽然停止了蔓延,但气息正在一点点涣散,拖不起;但他更不能全盘接受,沈星河所谓的“观察”,绝不仅仅是看看那么简单。
沈星河看着他的一系列动作,嘴角勾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林镇的妥协似乎早在他预料之中。
他没有立刻上前,反而在规则锁链的拖拽下,又向后退了半步,举起那只未受伤的右手,掌心向外,示意自己并无进一步的攻击意图。
“很简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奇异地穿透了空间崩裂前的嗡鸣,“你不需要做额外的事,只需要维持现状,感受你与那核心之间的那条‘线’。我会用我的方法,通过观察你与核心的互动,来反向解析它当前的稳定结构。作为诚意——”他染血的手指,指向角落里秦烈的方向,“我可以先告诉你一个暂时压制他体内‘净蚀’污染反噬的法子,能多争取至少两个时辰。”
说着,他左手艰难地探入怀中,取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仅有掌心大小的青铜香炉,造型古朴,表面布满细密的绿色锈蚀和难以辨认的刻痕。
他将香炉轻轻放在脚下漆黑如镜的地面上,然后用脚尖,极其缓慢地、保持着安全距离,将其推向林镇的方向。
香炉与地面摩擦,发出细微而尖锐的“沙沙”声。
“这是‘定魂香’,”沈星河解释道,目光却并未离开林镇的眼睛,“点燃后烟气凝聚不散,能固守灵台一丝清明。你让他嗅入一丝,仅此而已。对你,对他,目前看来,都没有坏处。”
林镇的视线落在那个缓缓滑来的、沾染了少许血污的青铜香炉上,没有立刻弯腰去捡。
沈星河的“诚意”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可能是真的,但在这种地方,从这个人口中说出的任何“善意”,都裹着致命的倒钩。
他强迫自己再次将注意力沉入意识深处,去触碰那条连接着中央核心、冰凉而坚韧的细线。
这一次,他不再尝试去“询问”或“索取”,而是将全部精神集中,传递出一种极其单纯的意念——“稳固”,以及小心翼翼的“探寻”。
如同用指尖极其轻微地拨动一根绷紧的琴弦,不为奏响,只为感受那最细微的震颤和反馈。
同时,他的眼睛虽然看似盯着地面上的香炉,余光却如同最警觉的猎手,死死锁定着沈星河身体的每一个最细微的动作:指尖的蜷曲,肩颈肌肉的绷紧,甚至瞳孔极其轻微的缩放。
他“看”到,当自己集中精神,让意识触碰那条细线的瞬间,沈星河原本因失血而略显涣散的眼神,骤然锐利了一分,身体也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倾。
对方在等待,在捕捉他“使用”或“沟通”能力时产生的任何波动痕迹。
林镇心中警铃大作。
他立刻改变了策略,不再维持那种专注的“稳固”探寻,而是故意让意识之线的波动变得晦涩、断续、极其不稳定,仿佛一个信号极差的接收器,随时可能中断联系。
他甚至刻意让一丝源自自身重伤和精神污染的“混乱”与“痛苦”情绪,混入那波动的意念中,使之看起来更符合一个重伤者勉力维持联系的状态。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地、极其吃力地弯下腰,伸出颤抖的手指,触碰到那个冰冷的青铜香炉。
炉身传来的寒意,和他指尖的血污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