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的月光如同凝固的血痂,沉沉地泼洒在门外。
初秋的夜风本该凉爽,此刻却粘稠滞重,带着一股子井底淤泥般的阴湿气,扑在脸上,让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周正刚踏出一步,一个身影便猛地从墙根的阴影里窜了出来,伴随着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尖叫:
“正伢子!”
周正反应极快,向后撤了半步,业秤已悄然滑入掌心。
借着红月微光,他看清来人——是周茂德的媳妇,村里人都叫她德婶。
不过几天工夫,这个往日里还算利落的妇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头发花白凌乱,眼眶肿得像熟透的桃子,脸颊上泪痕交错,在暗红光线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她不管不顾,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周正面前的泥地上,枯瘦的双手死死抱住他的小腿。
“正伢子!救救小军!求求你了!你救救他!”德婶的声音嘶哑破裂,脑袋一下下磕向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爹造孽疯了,我认了……可小军是无辜的啊!他才回来一天……一天啊!”
周正眉头瞬间拧紧。
周小军?
周茂德那个在县城读中专的儿子?
他弯下腰,用力想把德婶搀起来:“德婶,你先起来,慢慢说,小军怎么了?”
德婶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小军……小军昨天从城里回来看他爹……今早,今早在那死鬼贴身的衣裳里头,翻出一张黄纸……怪纸!下午,他就去后山转了一圈,说想静静……回来,回来就烧起来了!烫得吓人!昏迷不醒,嘴里光说胡话……‘当票’……‘别拿走’……翻来覆去就这几句!正伢子,你是守村人,你有本事……你一定得救救他!婶给你磕头了!”
当票?
周正心里咯噔一下。
周茂德贴身衣物里翻出来的?
他被孽力反噬前藏的东西?
后山……
“德婶,带我去看小军。”周正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半强迫地将几乎瘫软的妇人拉起来。
德婶踉跄了一下,胡乱抹着脸,像是看到了一丝希望,忙不迭地点头,拽着周正的胳膊就往自家方向拖。
周茂德家离得不远,院门虚掩着。
屋里点着煤油灯,光线昏黄摇曳。
周小军躺在里屋的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却仍在瑟瑟发抖。
他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可露在被子外的手腕和脖颈却一片冰凉,指尖透着青白色。
眉心印堂处,笼罩着一层肉眼几乎难以察觉、但在周正业力视觉下清晰可见的灰败气息,像蒙尘的玻璃。
周正示意德婶安静,凝神开启业力视觉。
视野转换。
周小军的“存在”在他眼中呈现出另一番景象。
代表魂魄的光晕,本应是稳定浑圆的一团,此刻却分裂成三团明暗不一的光。
最上方的一团最为明亮,但边缘不稳;胸口一团次之;而腹部那团,则明显暗淡、残缺,仿佛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啃掉了一块,并且还在极其缓慢地逸散。
更关键的是,这团残缺的光晕周围,缠绕着一缕极其细微、却冰冷彻骨的阴性气息。
那不是业力的黑,也不是孽气的灰,而是一种更接近“规则”或“契约”般的、带着强制与掠夺意味的异种能量残留。
它像一根无形的钩子,勾住了那团魂光,并且留下了一丝指向性明确的、仿佛随时可以“取件”的牵引感。
“正伢子,你看……这是在小军手里攥着的,从他爹那衣裳里找着的。”德婶颤抖着双手,递过来一张东西。
周正接过。
入手并非纸张的质感,非帛非皮,冰凉滑腻,像是某种陈年的皮革,又带着纸张的脆弱。
边缘焦黄卷曲,仿佛被火舌舔舐过。
借着灯光,可见上面用暗沉的朱砂印着几个竖排繁体字:【黄泉路七十四号·典当行】。
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凭票取件,过期不候】。
字迹猩红刺目,透着一股邪气。
他将业秤缓缓靠近当票。
青铜秤砣表面的暗金纹路,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漾开极其细微的涟漪,传来模糊而混乱的反馈。
有“规则”的森严,有“契约”的强制,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危险”和“剥离”感。
仿佛这张薄薄的当票,本身就是一道通往未知所在的门径,而门后的东西,正在贪婪地窥视着持有者的一切。
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晚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显然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她的目光落在周正手中的当票上,只停留了一瞬。
周正敏锐地察觉到,林晚照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脸色在昏黄灯光下似乎更白了一分。
她几乎是立刻移开了视线,仿佛那当票是什么灼眼的东西,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周小军的额头和颈脉。
“魂魄受损,生机被阴气侵扰,稳不住。”林晚照的声音比平时更快,更平,却压得更低,只让周正能听见,“小军可能是魂魄受惊离体,或者……被什么‘勾’走了一部分。我试试用家传针法,先护住他的心脉和主要魂光,不让情况继续恶化。”她取出随身携带的针囊,动作娴熟地开始施针,看似在帮忙,却绝口不问当票的来历,也避开了与周正目光的直接接触,更没有对那当票本身发表任何看法。
她的回避,在这紧迫的关头,显得格外突兀。
周正没有追问。
他将当票小心收起,那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依旧清晰。
他安抚了德婶几句,承诺会想办法,让她先照看周小军。
离开周茂德家,周正没有回卫生所,而是转向村子西北角,那里是全村最破败的区域,住着几户孤寡。
他敲响了其中一户歪斜木门的门环。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只浑浊却锐利的老眼。
是村里独居的老瘸子,据说年轻时走南闯北,干过不少行当,老了叶落归根,懂些旁门左道,村里谁家遇到些解释不清的邪祟事,有时也会偷偷去问他。
周正没有废话,直接将那张黄泉当票递到门缝前。
油灯被点亮,昏暗的光线下,老瘸子眯缝着眼,盯着当票看了足足有一袋烟的工夫。
他那张布满沟壑和老年斑的脸上,起初是疑惑,随后是了然,最后,那点残存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忌惮。
“黄泉当票……”老瘸子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活人勿近,近则魂易失。小周娃子,你从哪儿沾上这东西?”
“周茂德儿子,小军,拿了这个,现在昏迷不醒,魂魄有缺。”周正简洁道,“老爷子,这到底是什么?怎么救?”
老瘸子长长叹了口气,那气息带着浓重的烟味和腐朽气:“赎当……需以‘念’易‘念’,以‘缘’抵‘缘’。意思就是,用你在意的‘念想’,去换回他被扣住的‘念想’;用你身上的‘缘分’(可能是福缘,也可能是孽缘),去抵掉他欠下的‘缘分’。但这只是规矩,能不能成,怎么个换法,抵多少……呵呵,那地方,从来都是它说了算。”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深深看了周正一眼:“小周娃子,听我一句,这不是你该碰的。你身上担着守村人的担子,已经够重了。有些行当,像这‘黄泉当铺’,是比阴曹地府还古老、还摸不清底细的‘规矩’。它认票不认人,一旦开了门,沾上了,就关不上了。那门后的‘东西’,会顺着当票的线,一点点爬过来,看到更多……”
老瘸子不再往下说,只是摇头,那摇动的幅度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拒绝。
无论周正再如何追问,他都紧闭双眼,如同入定,再也不发一言。
周正走出那间弥漫着陈旧气味的小屋,手中紧握着那张仿佛活物般冰凉滑腻的当票。
老瘸子语焉不详的警告,林晚照异常的回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这张当票,牵扯的绝不仅仅是普通的邪祟或业力,而是一个连他们都讳莫如深、甚至恐惧的、更为古老而危险的“规则”领域。
就在他踏出院门的瞬间,一直沉寂在掌心的业秤,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清晰无比的灼热!
那热度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强烈的指引。
周正猛地抬头,顺着业秤“注视”的方向望去——村后,那片在红月映照下更显阴森荒凉的乱葬岗。
黑暗重重叠叠,残碑歪斜,枯树狰狞。
业秤的灼热感,正牢牢指向那个方向。
“凭票取件”。
取件的地点,恐怕就在那里。
要救周小军那被“勾”走的魂魄,他必须亲自带着这张“黄泉当票”,去往那个阴气最重的地方,进行一场未知的“赎当”。
他深吸了一口粘稠阴冷的空气,将当票和业秤都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那冰凉与灼热交织的奇异触感。
红月无声高悬,将他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向通往乱葬岗的、那条被荒草淹没的小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