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是下午三点送到的。林小禾签收的时候还在想自己最近没买东西。盒子不大,普通纸箱,寄件人写着“礼品公司”,地址是空白的。
她用裁纸刀划开胶带,里面是一台新手机,没有品牌logo,屏幕贴着一层磨砂膜。手机亮了,不是待机画面,是一个已经在接通中的视频通话。
屏幕里是一个男人。戴着医用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瞳孔颜色很深,像两颗不会反光的玻璃珠。
“林小姐,久仰。”他的声音经过处理,分不清年龄,“你可以叫我‘医生’。”
林小禾盯着屏幕,习惯性地把读心能力放了出去。什么都没有。不是模糊不清,不是杂乱无章,是绝对的空白。像她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堵墙。
她的后背开始发凉。
“你是不是在尝试读我的心?”屏幕里的男人笑了,眼睛弯了一下,但没有任何温度,“别费劲了。我天生没有情绪,没有恐惧,没有爱,没有恨。你读不到的。”
他摘下口罩。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被多看一眼的那种。三十多岁,或者四十多岁,不确定。
“另外,”他说,“陈砚昨晚在你楼下守了一夜,真感人。但他守得住吗?”
林小禾握着手机的手紧了。她没说话,在等他亮底牌。
“你很厉害。”医生把口罩放在桌上,姿态很放松,“但我有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陈砚接近你,不是因为你帮他破案?你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好用的工具。你读了他的心,但你读到的是真相还是他想让你读到的?”
林小禾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那根刺被扎进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分屏,上面还是医生的脸,下面弹出一张照片。周小萌。被绑在一张木椅上,嘴里塞着布,眼睛红肿。
“来这个地方。”医生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天气预报,“一个人。你知道如果报警会怎样。”
屏幕下方出现了一个地址,城东的废弃仓库区。
“对了,别让陈砚跟来。”医生补了一句,“我已经安排了人‘招待’他。不是杀他,是拖住他。够你用的。”
视频通话断了。林小禾盯着那个地址,手指悬在陈砚的号码上方。她没打,而是打了一行字:“对不起,我必须去。但你别跟来。”
发送。
三秒后,陈砚的电话打过来了。她没接。第二个,没接。第三个,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
她站起来,换了双平底鞋,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备用钥匙塞进牛仔裤口袋。然后她拿起那台陌生手机,走出门。
出租车上,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医生说她读不到他的心。不是“读不到”,是根本没有东西可读。没有情绪的人,她第一次遇到。
她开始想,一个没有恐惧、没有爱、没有恨的人,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为什么要骗人、杀人、设局?没有快感、没有愤怒、没有报复,那动力是什么?
车停了。司机说前面进不去,林小禾付了钱,下车。
废弃仓库区在老工业区的最深处,铁门生锈,围墙上有裂缝。她推开铁门走进去,院子里堆着废钢架和碎玻璃。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上,像一个人在追另一个人。
仓库的门半开着。她走进去。
里面很大,空荡荡的,只有中间亮着一盏工业吊灯。灯下放着一把椅子,周小萌被绑在上面,嘴里的布塞得很紧,看到她进来就开始拼命摇头。
医生坐在远处,一张折叠椅上,翘着腿,姿势很放松。他的旁边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几台显示器和一堆线缆。
“没带别人?”他看了一眼她身后。
“你说一个人。”
“你很听话。”医生站起来,朝她走了两步,在五步之外停下来,“这很好。”
林小禾没有后退。她看着周小萌,确认她还在呼吸,然后转头看向医生。
“你读不到我的心,我也读不到你的。”她说,声音不大,“但我知道你很可悲。你连自己都感受不到,所以你只能让别人痛苦来证明自己存在。”
医生鼓掌。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
“分析得很对。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读心读了这么多年,你读到的都是别人的情绪垃圾。你有没有读过自己?你知道自己要什么吗?”
林小禾没有回答。
“你要一个孩子?还是要陈砚?”医生歪着头看她,像看一道题。
周小萌在椅子上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林小禾没有看周小萌。她看着医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我说了,你读不到我。”医生说,“但你可以读别人。比如陈砚。你知道他接近你之前,翻了你多少档案吗?”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仓库四周亮起屏幕,四块,每块都在播放不同的监控录像。都是陈砚。在警局的档案室里,翻着一份又一份文件。
画面上有时间戳。三个月前,两个月前,一个月前。每次见林小禾之前,陈砚都在翻她的档案。
“例行背景调查,他可以说。”医生把遥控器放在桌上,“但你没想过为什么每次见你之前都要查?他到底在查什么?查你的底?还是查你有没有利用价值?”
林小禾看着屏幕,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愤怒不是因为陈砚查了她,是因为她被医生挑出了那根刺,而那根刺本来就是存在的。
她一直知道陈砚接近她有办案的成分。她也一直告诉自己没关系,因为她也接近他有别的目的。但当这些画面被摆在眼前,被一个敌人拿来说事,她还是疼。
仓库侧面传来一声巨响。铁门被从外面撞开,陈砚冲了进来。他脸上有一道血痕,右手的指节破了皮,显然是已经解决了一波人。
他的目光先找到林小禾,然后扫过周小萌,最后落在医生身上。
“她的命比你的命值钱一万倍。”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然后他看向林小禾,声音低下来:“我接近你,一开始确实是为了破案率。但现在不是了。”
林小禾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他的声音里有她从来没有听到过的东西——不是愧疚,是害怕失去。
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上辈子你也是这么说的。然后替我挡了枪。
“真感人。”医生笑了,“但我还有一张牌。”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换了一组画面。不是监控录像,是照片。是林小禾在咖啡厅、在警局、在公寓楼下的照片,每一张都被标注了时间和地点。
最早的一张,是她第一次相亲的那天。
“你以为只有陈砚在查你?”医生说,“我查了你更久。”
陈砚的手已经放到了腰间的枪套上。
医生没有慌。他站起来,把遥控器放进口袋,然后按下了另一个按钮。
地面开始震动。不是地震,是从仓库深处传来的低频轰鸣。
“仓库下面埋了炸药。”医生说,声音很平静,“你们还有十分钟。拆弹密码在我脑子里,但你们读不到。”
他转身走向仓库深处的暗门。
陈砚拔枪:“站住!”
医生没有停。他推开铁门,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陈砚追过去,门已经从里面锁死了。他开了两枪,锁芯被打烂,但门后面是钢板,推不动。
倒计时开始了。没有屏幕,没有声音,但林小禾知道它开始了。她的直觉从来没有错过。
“先救周小萌。”她说。
陈砚回头,看了一眼周小萌,又看了一眼林小禾。他一刀割断周小萌的绳子,拔出她嘴里的布。周小萌大口喘气,哭着说:“他要炸死你们……他说炸弹十分钟……”
“你先走。”陈砚指了一扇侧门,“从那边出去,别回头。”
周小萌看了林小禾一眼,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跑了。
陈砚拉过林小禾的手腕,把她带到仓库的支撑柱后面。他蹲下来,用手电照地面——没有炸弹,炸弹在下面,地板下面是地下室。
“我下去。”他说。
“一起。”
“不行。”
“你一个人拆不了。”林小禾已经在找入口了。她在仓库角落找到了一道翻板门,拉开,下面是黑暗和铁梯。
她想都没想就下去了。
铁梯只有七阶。地下室不大,角落里堆着几箱东西,中间有一块用胶带固定的装置——炸药。不是那种电影里带倒计时屏幕的,是更原始的,几条线连着一个定时器。
定时器上显示的数字在跳。09:14。
陈砚跟下来了。他看了一眼那个装置,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把多用钳。
“你上去等我。”
“我不上去。”林小禾蹲在他旁边,“你需要一个人帮你递工具。”
陈砚看了她一眼,没再赶她。他把手电咬在嘴里,开始用钳子拧开装置的盖板。里面是四根线,红、蓝、黄、绿,都连着同一个触发器。
“哪个是假的?”他问。
“我不知道。”林小禾盯着那些线,试图用读心去感知这个装置——没有声音。炸弹没有心。
但她听到了别的东西。
她听到了装置底部,有一根更细的线,被埋在最下面。不是红蓝黄绿,是一根黑线,几乎看不见。
“下面还有一根。”她说。
陈砚用手电照过去。确实有一根黑线,从装置底部穿出来,连到定时器的另一个端口。那根线上用极小的字刻着两个字——主控。
“这是真的。”陈砚说,“其他四根都是陷阱。”
08:52。
“剪黑的。”林小禾说。
陈砚的手没有犹豫。他剪断了黑线。
定时器还在跳。08:51,08:50。
“不是这根。”林小禾的心沉了下去,“或者不止一根。”
陈砚深吸一口气。他用钳子拨开其他线,在最深处找到了第二根黑线,跟第一根并排走,颜色一模一样,但没有刻字。
“可能两根都要剪。”陈砚说,“同时。”
“你有两把钳子吗?”
陈砚没说话。他把钳子递给林小禾,又掏出一把折叠刀,打开,刀刃和钳子的咬合口对齐。
“我数三下。”他说。
“一。”
“二。”
“三。”
刀和钳子同时落下。两根黑线齐刷刷断开。
定时器跳了一下。
停在08:41。
不走了。
仓库地面上的震动停了。地下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陈砚把刀收起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的手还在抖,但声音很稳。
“走吧。”
林小禾没有动。她看着他,他的脸上有血痕,手上也有,指节破皮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
“陈砚。”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地下室的灯光只有手电和定时器微弱的显示屏,光不够亮,但足够他看到她的眼睛。
“哪句?”
“‘现在不是了’。”
陈砚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上的血蹭到了她的手背上。
“我说的是,‘一开始是’。后来又变了。什么时候变的,我不知道。”
他从地上站起来,没有松开她的手。
“上去吧。周小萌还在外面。”
他们翻板门出来的时候,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条橘红色的线。周小萌站在仓库外面,看到他们出来了,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陈砚拨通了警局的电话:“城东旧仓库区,有炸药,已经拆除了。嫌犯从暗门逃逸,请求支援。”
他挂了电话,看向林小禾。
“回家。我送你。”
“你先去处理伤口。”林小禾说。
“不是我的血。”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破皮,“这个不算。”
林小禾没再坚持。
警车来了,老刘带队。他看到陈砚脸上有血,吓了一跳,确认没事之后才开始安排现场勘查。
陈砚把林小禾拉到一边。
“医生说的话,你别信。”
“哪句?”
“他说我一直在查你的底。是,我查过。但那是工作。”
“我知道。”林小禾说,“我也查过你。比你还早。”
陈砚愣了一下。
“你查我什么?”
“你的DNA。”林小禾说完就笑了,“忘了?S级基因。”
陈砚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愣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无奈,是一种介于“你真有病”和“我好像也被传染了”之间的表情。
“你真的是……”他没说完。
“是什么?”
“没。”他转身走向警车,“上车,送你回去。”
林小禾跟上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子发动,驶出仓库区。后视镜里,废弃建筑群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
“陈砚。”
“嗯。”
“医生说他读不到我的心。但他读了我的档案。”
“你的档案我封了。他读到的不是最新的。”陈砚顿了顿,“你的档案里没有你的真实住址和工作单位,我改过。”
林小禾转头看他。
“什么时候改的?”
“第二次见面之后。”
“为什么?”
陈砚沉默了三秒。
“因为有人在查你。”
林小禾没有再问。她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光影在她脸上交替。
车停在她公寓楼下。
她没有立刻下车。
“你今天冲进仓库的时候,我以为你会开枪。”
“他没给我机会。”陈砚说,“他的每一步都算好了。暗门的位置,铁门的厚度,甚至我开枪的时机。”
“所以他不是普通人。”
“他是专业的。”陈砚松开方向盘,靠在座椅上,“反侦察能力,心理操控,爆破技术。他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
林小禾解开安全带,但没有开门。
“陈砚。”
“嗯。”
“你之前说,你哥的硬盘可能在酒店。明天我们去查。”
“好。”
“今晚你还走吗?”
陈砚转头看她。路灯的光透过车窗,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不走了。”
林小禾推开车门,下车。她走了两步,停下来。
“陈砚。”
“嗯。”
“谢谢你今天没开枪。”
她说完就走进楼道了。
陈砚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进去。灯亮了,一楼,二楼,三楼,一直到十二楼。
她的窗户亮了。
他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上八点,楼下接你。”
她回了一个字:“好。”
他放下手机,抬头看着那扇窗。
窗帘拉上了,但灯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像一条细细的金线。
他想起她刚才说“谢谢你今天没开枪”——她没有说“谢谢你救了我”,也没有说“谢谢你没让我受伤”。她说的是“谢谢你没开枪”。
因为她知道,开枪对一个人意味着什么。
陈砚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手机上有三条消息。
老刘的:“现场勘查完了,炸药是真的,引信被人为破坏了。不是拆弹的问题,是引信本身就没接满。他不想炸死你们。”
技术科:“那个陌生号码追踪不到,服务器在境外。”
第三条不是消息,是一张照片。周小萌发的,林小禾今天早上出门前拍的,穿了一件白色卫衣,站在电梯里比了个耶。
周小萌配文:“她说你今天八点来接她,别迟到。”
陈砚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五。
他发动车子,开到单元门口。七点五十八,林小禾从楼道里走出来。
白色卫衣,牛仔裤,马尾辫。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系安全带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昨晚没回家?”
陈砚没说话。他的卫衣还是昨天那件,脸上那道血痕干了。
“你在车上睡的?”林小禾偏头看他。
“眯了一会儿。”
“饿了没?”
“还好。”
林小禾从包里掏出一个饭团,塞到他手里。
“周小萌做的。她说你肯定没吃早饭。”
陈砚看了一眼手里的饭团,用保鲜膜包着,形状不太规则,边角压得有点变形。
他拆开保鲜膜,咬了一口。
“好吃吗?”林小禾问。
“嗯。”
她笑了。她知道他说“嗯”的时候,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陈砚发动车子,驶出小区。
后视镜里,那扇十二楼的窗户还亮着灯。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