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萌的生日聚餐选在了警局附近的一家KTV。理由是“你们警察忙，方便你们出警”。林小禾觉得这个理由很扯，但周小萌是寿星，寿星说了算。
包间里灯光暧昧，紫色和蓝色交替闪。茶几上摆满了啤酒、果盘和几袋已经潮了的瓜子。老刘第一个到的，占了点歌台，正在唱《月亮代表我的心》，跑调跑到隔壁包间都敲墙了。
林小禾坐在沙发角落，旁边是周小萌。陈砚坐在最外面，靠近门的位置，方便接电话。他已经换了便服，深色卫衣，帽子没戴。他坐下之后就没动过，手里捏着一罐啤酒，没打开。
周小萌已经喝了两瓶了。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说话开始大舌头。
“小禾！”她举着麦克风，声音从音响里炸出来，“你怎么不唱歌！”
“我唱了你得把耳朵捐了。”林小禾把她手里的麦克风抢过来放下。
老刘唱完了，端着啤酒过来敬周小萌：“寿星，生日快乐！祝你年年十八！”
周小萌跟他碰了一杯，一饮而尽。然后她的目光穿过老刘的肩膀，落在了陈砚身上。
“陈队长！”她举起麦克风，指着他，“你知道小禾为什么天天找你吗？”
林小禾正在喝水，听到这句话差点呛死。她伸手去捂周小萌的嘴，但晚了。
“她要‘去父留子’！”周小萌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包间，还有回音，“你知不知道你是那个‘父’？！”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
老刘嘴里的花生米掉在了茶几上。小王手里的啤酒罐停在半空中。点歌台自动切到了一首没人点的歌，前奏响了两秒又停了。
陈砚手里的啤酒罐被捏扁了。他没有打开，是直接捏扁的，铝罐发出一声尖锐的变形声，啤酒从裂缝里滋出来，溅了他一手。
林小禾捂着脸缩进沙发里，从指缝里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个小彩灯在转，转得她头晕。
周小萌还没说完。她站起来了，举着麦克风像举着火炬：“她说你S级基因，鉴定过的！她还说你情绪稳定值97.5%！”
“周小萌你够了！”林小禾从沙发上弹起来，一把抢过麦克风，关掉，扔到沙发上。
但已经晚了。
老刘的嘴还张着，花生米在舌尖上，忘了嚼。小王偷偷掏出手机，不知道在录什么。另一个队员在憋笑，脸憋得像茄子。
陈砚站起来，把手上的啤酒擦在纸巾上，动作很慢，像在处理爆炸物。
“我去一下洗手间。”他说，声音很平。
他走了出去。
林小禾跟在他后面也站了起来，拿起包：“我去一下洗手间。”
“你去什么洗手间？”周小萌拉住她，“这边有——”
林小禾没听她说完，已经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光昏暗。陈砚站在洗手间门口的过道上，没有进去。他靠着墙，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低着头。
林小禾走到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
“你听到了。”她说。不是疑问句。
“嗯。”陈砚没抬头。
“全部。”
“嗯。”
沉默。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绿色的光。
陈砚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生气，不是尴尬，是一种她没见过的认真。
“所以，你接近我是为了……我的基因？”
林小禾深吸一口气。她想过这个场面很多次，但从来没想过是在KTV的走廊里，在周小萌酒后吐真言的灾难之后。
“对。”她说，大方得像在承认喜欢香菜，“S级，鉴定过的。”
陈砚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无语，又变成了无奈。
“你偷我DNA？”
“上次你请我喝奶茶，吸管我留着了。”林小禾掰着手指头数，“还有一次你喝矿泉水，瓶子我也拿走了。你掉的头发我也收集了三根。”
陈砚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心里想：她收集我头发……这算变态吗？不对，我居然不生气。
“你那个检测报告，”陈砚的声音有点涩，“准吗？”
“专业机构，全项筛查。”林小禾说，“我自费的，三千八。”
陈砚沉默了整整十秒。
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嗡嗡响。
“那你也得让我同意吧。”他憋出这句话。
林小禾愣住了。
她以为他会说“你有病吧”或者“离我远点”。她甚至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关于“基因使用权”和“不承担抚养责任”的法律条款。
但他说的是——“那你也得让我同意吧”。
“……你同意了？”她的声音有点飘。
陈砚转过身去，面朝墙壁，耳朵红了。
“我没说同意。”他的声音闷闷的，“我说的是，你不能单方面决定。”
林小禾读他的心——表面镇定得像一块石头，内心已经炸成了烟花：她在意的是我的基因还是我？不对，我为什么要纠结这个？该死，我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林小禾憋笑憋到内伤。她清了清嗓子，用最正经的语气说：“那这样，我们先谈恋爱，再谈‘去父留子’的事。顺序可以调。”
陈砚转过身来，看着她。
走廊里的灯光不好，绿色和黄色混在一起，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化了妆的亮，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他问。
林小禾心里想：我真的说了你会铐我吗？上辈子替你挡枪的那个。
嘴上说：“你猜。”
陈砚没猜。他伸出手，不是握手，是指了指走廊的方向：“回去吧，他们还在等。”
“你呢？”
“我抽根烟。”
林小禾看着他。他根本没有烟。
“你又不抽烟。”她拆穿了他。
陈砚的表情僵了一下：“那我去洗手间。”
林小禾笑了，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陈砚，我偷你DNA的事，不后悔。但我现在后悔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我应该先跟你说的。”她说完就走了。
陈砚站在走廊里，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删了一行字。那行字是——“林小禾，可疑，可能另有目的。”
他写了新的：“林小禾，可疑。目的：我的基因。但是……好像也没有那么可疑。”
他盯着那个“但是”看了五秒，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聚餐提前结束了。周小萌被老刘和小王架着送上了出租车，走之前还在喊：“小禾！记得我的干儿子！”
林小禾站在KTV门口，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砚的车停在路边。他拉开车门：“上车，送你回家。”
“你不用——”
“上车。”
林小禾坐进去了。
车子在夜色里穿行。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光影打在两个人脸上，明暗交替。
陈砚先开口：“你那个计划，写在哪了？”
“笔记本上。”
“我能看吗？”
“不能。”
“为什么？”
“上面写了很多关于你的东西。”林小禾说，“看了你会尴尬。”
陈砚没再问了。他开着车，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小禾读到了他的心：她写了什么？写了我的身高？体重？还是……不行，不能想，越想越好奇。
“你身高187，体重78公斤，体脂率我没查到。”林小禾突然说。
陈砚的手在方向盘上滑了一下。
“你在读我的心。”
“你心跳加速了。”
“那是被你气的。”
“是气的还是别的？”林小禾偏头看他。
陈砚没回答。他把车停在她公寓楼下，熄了火。
两个人都没动。
车里很安静。仪表盘的光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很淡。
“陈砚。”林小禾说。
“嗯。”
“你今天那个问题——‘你在意的是我的基因还是我’——你想知道答案吗？”
陈砚转过头看着她。
“我现在还不知道。”林小禾说，“但我会知道的。”
陈砚沉默了几秒。
“明天开始，正式约会。”他说，“不是工作。”
林小禾的心跳快了一拍。
“好。”
她推开车门，下车。走了两步，又回来敲了敲车窗。陈砚把车窗降下来。
“你今天捏扁的那个啤酒罐，是证据。以后别这样了，铝罐边缘很锋利。”
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口子，是刚才捏扁罐子时划的。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知道了。”他说。
林小禾走进楼道。电梯来了，她走进去，门关上。她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十二楼到了。她走出去，掏钥匙，开门，进屋。她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边，往下看。
陈砚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灯灭了，但驾驶座上的手机亮着。
他在等她开灯。
林小禾伸手按下了客厅的灯。
楼下，车子发动了。
她以为他会走。
但他没有。他把车调了个头，换到了正对单元门的位置。然后车灯灭了。
他不走了。
林小禾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该发什么。手机先亮了。
陈砚：“到家了。晚安。”
后面又跟了一句：“谢谢你没把我当工具人。”
林小禾盯着屏幕笑了很久。她打字：“晚安。你还不走？”
陈砚：“今晚不走了。”
林小禾：“为什么？”
陈砚：“想清楚了。”
林小禾：“想清楚什么？”
陈砚没有马上回。过了大概一分钟，消息来了。
“你不是想要我的基因吗？那得排队。我是第一个报名的。”
林小禾盯着这行字，嘴巴张开了，合不上。她读了五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她回了一个表情包——一个猫瞪大眼睛。
陈砚回了一个句号。
林小禾把手机扔到床上，整个人往后一倒，仰面躺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
她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跳。
“冷静，”她对自己说，“你是去父留子——”
手机又亮了。
不是陈砚。
是陈砚的第二条消息。
“赵东林死了。监房里，被注射了空气。‘医生’干的。别关灯，今晚我守在楼下。”
林小禾的笑容凝固了。她坐起来，又看了一遍。
赵东林死了。
在监房里。
被注射了空气。
她光脚跑到窗边，往下看。陈砚的车还停在那个位置，车灯灭了，但驾驶座上的手机亮着。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拨通他的电话。
“你还在楼下？”
“嗯。”
“赵东林什么时候死的？”
“两个小时前。你在KTV的时候。”
“为什么不当时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因为你在笑。”陈砚说，“我好久没见你笑了。”
林小禾的鼻子突然酸了。她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出声。
“他死之前说了什么？”她问。
“什么都没说。他是睡着的时候被注射的，没有挣扎。”
“监控呢？”
“坏了。那层楼的监控当天下午坏了，修好了之后记录全没了。”
林小禾闭上眼睛。她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陈砚，‘医生’在灭口。赵东林知道一些东西，所以他死了。”
“我知道。”
“你哥的硬盘，必须尽快找到。”
“明天一早，我去海顿酒店。”
“我跟你一起。”
“不行。”
“你说了不算。”林小禾说，“明天早上八点，你家楼下。我打车过去。”
陈砚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但你要跟紧我。”
“好。”
电话挂了。
林小禾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手机又亮了，不是电话，是陈砚发的消息。
“睡吧。我看着。”
林小禾回了两个字：“你也睡。”
她拉上窗帘，躺回床上。但她没有睡。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赵东林被抓那天的画面——他在咖啡厅过道里趴着，脸贴着地砖，手被铐在背后。他的心声里最后一句是：“医生不会放过我的。”
他说对了。
林小禾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她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月光很冷。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要去海顿酒店。
她需要精力。
凌晨三点，她醒了。不是被噩梦惊醒，是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不是陈砚，是一个陌生号码。
一条短信，只有一行字：“你读不到我，但我能读到你的心跳。你的心跳刚才快了，因为你在想他。——医生。”
林小禾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她把这个号码截图，转发给了陈砚。
然后她关掉手机，闭上了眼睛。
她的心跳很稳。
因为她知道，楼下的车里，有一个人也在醒着。
窗外，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楼下的车子还亮着手机的光，像夜色里唯一不肯熄灭的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