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把婚介所案件的证物袋摊在茶几上,一袋一袋地核对。
陈砚昨晚在她楼下守到天亮,早上七点才走。她没睡好,眼底有青黑的痕迹。咖啡已经喝了第三杯,冷掉的,苦得发涩。
她拿起最后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张旧照片,边缘发黄,折了一个角。是婚介所老板王秀兰和一个男人的合影,背景是某个酒店的宴会厅,男人穿着黑色夹克,站得笔直,表情很冷。
林小禾随手把照片从袋子里抽出来,准备翻到背面看日期。
她的手指碰到了照片的表面。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别查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林小禾的手指僵在照片上。那个声音不来自任何活人,是残留在照片里的信息,像旧磁带里录下的声音,被她的读心能力捕捉到了。
但这不是让她僵住的原因。
让她僵住的是——这个声音跟陈砚一模一样。不是像,是一模一样。声纹、语调、气息,每一个字都像陈砚站在她耳边说的。
林小禾把照片翻过来,看背后的日期。三年前的某一天,墨水已经有点洇开了。
三年前。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在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江月案”。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时候,她的手开始发抖。
江月案,三年前未破的悬案。一名卧底警员被杀,尸体在城郊的江边被找到,身上有多处刀伤,死前遭受过逼供。案子至今没有抓到凶手,卷宗被封存了。
卧底警员的代号叫“江月”,真实姓名没有公开。
林小禾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又低头看手里的照片。那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不是陈砚。照片是三年前拍的,但照片里的人看着比现在的陈砚老一些,眉眼更沉。
她反复确认那个声音。声纹,语调,气息。一模一样。
但不是陈砚。
她突然想起来——陈砚说过一句话,那天在警局会议室,她说“三年前江月案你在不在现场”的时候,他回答的是“不在。但我哥在。”
他哥。
她重新读那张照片,闭上眼睛,屏蔽所有杂音。照片上残留的信息像碎掉的玻璃,她一片一片地捡起来。
那个声音的最后一句,终于完整了。
“让陈砚别自责,我做到了。”
林小禾睁开眼睛。她的眼眶红了。
陈砚走进警局会议室的时候,不知道林小禾为什么约在这里。
她说“有事要说”,语气跟平时不一样。没有调侃,没有笑声,只有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认真。
他推开门,会议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帘拉了一半,光照在她的侧脸上,他看着她的表情,心里突然紧了一下。
“怎么了?”
林小禾没有回答。她把那张旧照片从信封里抽出来,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三年前‘江月案’,你在不在现场?”她的声音很平。
陈砚的脸色骤变。他认出了那张照片——那是他哥哥陈磐,三年前最后一次回家时拍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张照片会在林小禾手里,更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知道“江月案”这个名字。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小禾盯着他的眼睛:“你只需要回答,在,还是不在。”
陈砚心里想:她知道了什么?不可能,那个案子已经封存了。局里的卷宗我都调不出来,她怎么会知道?
林小禾听到了。她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等他回答。
沉默了很久。会议室里的空调嗡嗡响,日光灯偶尔闪一下。
“不在。”陈砚说,“但我哥在。”
林小禾心里一震。
陈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叫陈磐,是我双胞胎哥哥。三年前他卧底在‘医生’的团伙里,然后死了。局里说他是叛徒,收了黑钱被灭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小禾读到了他的心声:我一直在查,我想证明他不是叛徒。三年了,我连他的遗言都没听到过。
林小禾把照片拿起来,重新看了一眼。她再一次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杂音过滤掉,只留下那个声音——陈磐的声音。
这一次,她听全了。
“别查了,这件事到此为止。让陈砚别自责,我做到了。”
她睁开眼,眼眶红了。
“你哥不是叛徒。”她说。
陈砚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闪。
“他最后一句话是——‘让陈砚别自责,我做到了。’”
陈砚的眼泪瞬间掉下来。他没有出声,但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桌面上,砸在那种旧照片上。
他别过脸去,肩膀在抖。
林小禾没有松手。她握着他的手,一直握着。
陈砚心里想:她为什么能听到?她是真的……不是为了查案。
那根在他心里扎了三年的刺,在这个瞬间,被拔出来了一点。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左边移到了右边,陈砚哑着嗓子开口了。
“你怎么听到的?”
林小禾看着他,他的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抖了。
“我说了,我有超能力。”她说,“你能接受吗?”
陈砚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你连我哥都能听到,”他说,“你是不是也能听到我?”
林小禾笑了一下,眼睛里的泪还没干,笑起来像被水洗过的月亮。
“你最好别知道答案。”
陈砚第一次在她面前笑了。笑得很难看,嘴角歪了一下,眼睛里的光却是暖的。
他心里想:她刚才说“上辈子也替我说过这话”……什么意思?
林小禾听到了。她没有回答。
她松开他的手,站了起来。
陈砚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谢谢你。”陈砚说,声音还有点哑。
“不用谢。”林小禾看着他的背影,“上辈子你也替我说过这话。”
陈砚没有回头。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小禾靠在会议室的门板上,捂住胸口。
“完了,说好不谈感情的。”她小声说,“我刚才居然想抱他。”
她深呼吸三次。
“冷静,你是去父留子,不是去子留父。”
手机亮了。
她以为是周小萌发来的消息。
但不是。
是一条视频。缩略图是她和陈砚在会议室里握手的画面,角度是从天花板角落往下拍的。
她点开视频。
画面很清晰。她的手握着陈砚的手,他的眼泪掉在桌面上。时间长度四十二秒。
视频下面配了一行字:“很感人。但你们抓不到我。——医生。”
林小禾抬头看向天花板。四个角落,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摄像头被拆掉了。但视频是新的,角度就是这个房间。
这意味着——有人在她来之前装了摄像头,在她来之后拆掉了,但视频已经传出去了。
或者,摄像头还在。
她拨通陈砚的电话。
“会议室被装了监控。”她说,声音很冷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马上回来。”陈砚说。
“不用,你已经走了。”林小禾走到窗边,看到陈砚的车已经开到了警局门口,正在掉头,“先查监控室的录像,看最近三天谁进出过这间会议室。”
“你呢?”陈砚的声音很紧。
“我回你家。”
“什么?”
“你家。”林小禾重复了一遍,“你不是说你家没被监控过吗?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把这件事理清楚。”
陈砚沉默了两秒。
“密码是你生日。”
林小禾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上次做笔录的时候看到的。”陈砚说完就挂了。
林小禾站在会议室里,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到嘟嘟嘟的忙音。
她笑了一下,然后收起笑容,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没有人。她经过监控室的时候,门关着,里面传来值班员的声音:“陈队?今天的录像?……好,我调。”
她没有停下来,直接走出了警局大门。
陈砚的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
“上车。”
林小禾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子还没启动,她已经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开始调取婚介所案的所有电子卷宗。
“婚介所那个案子,和江月案,有交叉点吗?”她一边翻一边问。
陈砚发动车子:“王秀兰的婚介所,三年前就在了。江月案发生的时候,她那个地址已经营业了两年。”
“你查过她跟江月案的关联吗?”
“查过。她案发当天在外地,有酒店记录,排除了。”陈砚把车开出警局,“但她老公,三年前在案发地附近出现过。”
林小禾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她老公?”
“死了。两年前,车祸。”陈砚的语气很平,“但那个车祸很奇怪——凌晨三点,城郊,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撞的是护栏。他的车是一辆SUV,护栏的撞击痕迹跟他说的车速对不上。”
“有人在他车上动了手脚?”
“法医报告是意外。”陈砚说,“但我看了尸检照片,他的安全带上有一道很整齐的切口,不是撞车的时候断的。”
林小禾抬起头看他:“你一直在查。”
陈砚没说话。
车停在红灯路口。林小禾看着他的侧脸,路灯从车窗外面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刻得很硬。
“陈砚,”她说,“你哥不是叛徒。”
“我知道。”他说,“但局里不知道。”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
陈砚的公寓在城北,一栋老居民楼的五楼,没有电梯。
林小禾跟着他上楼的时候,注意到楼道里的声控灯是坏的,墙上贴满了开锁和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你住这儿?”她问。
“清静。”
他掏出钥匙开门。门打开的一瞬间,林小禾以为走错了——不是脏,是空。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没有电视,没有装饰画,窗帘是开发商配的那种灰色卷帘。
但很干净。桌面上没有灰尘,地板拖过了,拖把靠在阳台的栏杆上。
“你随便坐。”陈砚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喝水还是咖啡?”
“水。”
他拿了两瓶矿泉水出来,递给她一瓶。林小禾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坐在沙发上。沙发很硬,像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但没有任何异味。
“我需要你帮我读一张照片。”陈砚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毛了。
他抽出里面的照片,递给林小禾。
是陈磐的照片。跟婚介所证物袋里那张是同一场合拍的,但这张是单人照。陈磐站在同一个酒店宴会厅的背景前,穿着同样的黑色夹克,表情同样冷。
“这张照片拍完第三天,他死了。”陈砚说,“他的遗物里只有这张照片,没有别的线索。”
林小禾接过照片。她没有碰陈磐的脸,而是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闭上眼睛,像上次一样,集中全部的注意力。
这次她听到的不只是一句话。
是很多句。混乱的,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极度痛苦和恐惧中最后的意识碎片。
“……别让陈砚来……他们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硬盘在……酒店……前台……”
最后一个词是“陈砚”,然后是沉默。
林小禾睁开眼睛,眼眶又红了。
“硬盘。他说硬盘在酒店前台。”她的声音有点抖,“他在死之前,把某个存了证据的硬盘,寄存到了某个酒店的前台。他说——‘酒店,前台,陈砚’。”
陈砚的手在发抖。
“哪个酒店?”他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照片里的这个。”林小禾指着照片里的宴会厅背景,“他穿着这身衣服拍完照之后,去了哪里,不知道。但照片里有酒店的logo——”
她放大了照片角落的一个徽标,是一个连锁酒店的标识,名字被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海”字和一个“顿”号。
“海……顿?”陈砚拼音。
“海顿酒店。”林小禾说,“城东有一家。”
陈砚已经站起来拿车钥匙了。
“等一下。”林小禾拉住他的手腕,“三年前的寄存记录,可能已经不在了。而且你现在去查,‘医生’的人可能也在等你去。”
陈砚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
林小禾松开了他的手腕。
“先冷静。”她说,“我们假设你哥的硬盘里有‘医生’的证据,那‘医生’为什么要让你哥带走?他肯定是趁乱藏起来的。‘医生’有可能已经在找这块硬盘了,但他没找到,所以才没有销毁证据。”
“所以硬盘可能还在?”
“可能。”林小禾说,“但你这样冲过去,会打草惊蛇。”
陈砚重新坐回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他沉默了很久。
林小禾没有催他。她拧开矿泉水瓶盖,又喝了一口。
这是她第一次进一个单身男人的家。不是她想象的任何一种样子——没有臭袜子堆在角落,没有游戏机插在电视上,没有外卖盒摞成山。
只有空。
像一个人住了很久,但没有打算住下来。
她看着陈砚的后脑勺,想说什么,但没说。
“谢谢你。”陈砚突然说,没有抬头。
“你今天说过了。”
“再说一次。”他抬起头,眼睛里的红还没退,“谢谢你帮我哥正名。”
林小禾看着他,心跳又快了。
她说:“不用谢。上辈子你也替我说过这话。”
陈砚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问什么,但没问出口。
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窗帘外面透进来的光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他们各自坐在暗的那一半里,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陈砚站起来。
“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打车。”林小禾也站起来,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你需要休息。”
陈砚没坚持。
林小禾走到门口,换鞋。她弯腰的时候,余光看到鞋柜上放着一张照片——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男孩的合影。男孩大概十五六岁,眉眼跟陈砚很像。
那是陈磐。
她没有问。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声控灯没亮。她掏手机开手电筒,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走到三楼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以为是出租车到了,拿起来一看。
不是。
是一条视频。又是那个角度,又是那个会议室的墙角。这次是她握着陈砚的手的画面,时间更长,一分十二秒。
配文:“很感人。但你们抓不到我。会议室已经没有监控了。但你们的手机有。——医生。”
林小禾站在三楼的楼梯拐角,手电筒的光照在斑驳的墙上。
她没有慌。
她截了图,把发送者的号码记下来,然后把视频转发给了陈砚。
五秒后,陈砚的电话来了。
“你到家了?”
“还在路上。”
“别挂。”
“你开定位共享。”陈砚说,“我看着你到家。”
林小禾没说话,打开了定位共享。
手机上出现了两个蓝色圆点,一个在城北,一个在老城区。城北的那个正在往她这边移动。
“你不用过来——”
“我已经下楼了。”陈砚说,“别挂。”
林小禾走出公寓楼,站在路边。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蓝色圆点越来越近。
一辆黑色SUV从路口拐进来,车灯闪了一下。
陈砚降下车窗。
“上车。”
林小禾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还带着他身上那种枪油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的手机,”陈砚说,“可能被监控了。”
“我知道。”林小禾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前后摄像头各看了一眼,没有异常,“不是摄像头,是软件。有人在我的手机里装了东西。”
“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是直播间点链接的时候,可能是下载那个婚恋APP的时候。”
陈砚一边开车一边说:“明天我让技术科把你的手机做一遍深度清理。”
“好。”
车子在夜色里穿行。经过一条没有路灯的路段时,陈砚突然减速。
“林小禾。”
“嗯。”
“‘医生’盯上你了。”
“我知道。”
“你不怕?”
林小禾偏头看他。车里的光线很暗,只看得到他下颌的线条。
“怕。”她说,“但你在。”
陈砚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
车子停在林小禾的公寓楼下。她没有立刻下车。
“陈砚,你哥的事,我会帮你查到底。”
“我知道。”
“不是因为你是S级基因。”
陈砚转头看她。
“那是因为什么?”
林小禾沉默了两秒。
“因为你是陈砚。”
她推开车门,下车,关门。没有回头。
陈砚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走进楼道。灯亮了,一楼,二楼,三楼,一直到十二楼。
她的窗户亮了。
他没有立刻走。他坐在车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视频,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视频转发给了技术科。
附言:“追查这个号码。另外,查一下我的手机和她的手机有没有被植入监控软件。”
三秒后,技术科回了一个“收到”。
陈砚把手机放下,抬头看着十二楼的窗户。
灯灭了。
她睡了。
他发动车子,缓缓离开。
后视镜里,那扇窗的灯光没有再亮起来。
他开出去两条街,手机又震了。
不是林小禾,不是技术科。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你守着她也没用。她本来应该是我的。——医生。”
陈砚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没有回复。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确认没有人跟踪。
然后他踩下油门,驶入了更深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