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会议室的灯全开着,白板上贴满了照片。
陈砚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在几张照片之间画了三条连接线。
“这家婚介所,三个月内介绍了四十七对‘闪婚’。”他的马克笔点在其中一张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红色旗袍的中年女人,“其中六个女方,婚后一个月内失踪。”
老刘坐在会议桌旁边,翻着案卷:“六个失踪,都是二十到二十五岁的女性,外地户口,在本地没有亲属。”
“不是闪婚。”林小禾坐在陈砚对面,翘着腿,手里转着一支笔,“是闪没。”
陈砚看了她一眼,没接茬。他继续在白板上写:“婚介所法人叫王秀兰,五十二岁,之前因为介绍卖淫被处理过两次。但她在这起案子里可能只是前台,背后还有人。”
“背后?”林小禾停下转笔的手。
“钱。”陈砚用马克笔在“王秀兰”三个字下面画了两条线,“四十七对‘闪婚’,每单‘介绍费’五万八到二十万不等,但王秀兰的银行账户里只有不到三十万。钱去了别的地方。”
老刘翻到案卷的某一页:“查过她的转账记录了,大部分现金取款,取完之后就断了。但有一个固定收款账户,每个月打进去两万,账户名是一个叫‘瑞达商务咨询’的公司。”
“空壳。”陈砚说。
“肯定是空壳。”老刘合上案卷,“但注册信息是实的,法人叫——”他翻了一眼,“张德胜。查过了,身份证挂失过,不是本人。”
林小禾听着,手里的笔不转了。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指着王秀兰的照片下面那行手写字:“人贩中转站。”
陈砚侧头看她:“你确定?”
“不确定。”林小禾说,“但失踪六个,钱又不见了,难道她们是自愿消失的?”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老刘咳嗽了一声:“陈队,要不我们申请搜查令?”
陈砚没回答。他盯着白板,眉头拧在一起。
林小禾举起手:“我去卧底。”
“不行。”陈砚立刻说。
“你说了不算,我已经报名了。”林小禾从包里掏出一张打印的页面,放在桌上。是那家婚介所的官网预约界面,预约人一栏写着“林小禾”,备注是“富家女,有房有车,诚寻良缘”。预约时间是明天下午。
陈砚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你什么时候报的?”
“昨晚。你发‘嗯’的时候。”林小禾笑了,“正好手边有电脑,顺手就填了。”
老刘在旁边憋笑,差点呛着。
陈砚把那张预约单放下,深吸了一口气,指关节敲了敲桌面:“明天,我跟车。你身上带定位器,耳麦别关。有任何异常,立刻撤退。”
“遵命,陈队。”林小禾做了个敬礼的手势。
第二天下午。
婚介所在老城区的一栋写字楼里,三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林小禾穿着一件香奈儿风格的粗花呢外套,拎着一个logo大得生怕别人看不见的包,踩着五厘米的小高跟,一步步走上三楼。
耳麦里传来陈砚的声音:“能听到吗?”
林小禾抬手整理头发,食指轻轻敲了两下耳廓——信号好。
她推开门。
前台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化了浓妆,嘴唇涂成了亮红色。她上下打量了林小禾一眼,目光在她的包上停了零点五秒。
“林小姐?”
“对。”林小禾笑,“约的两点。”
“王姐在等你,这边请。”
她穿过一条铺着廉价地毯的走廊,带进了一间装修得俗气又隆重的会客室——水晶吊灯、欧式沙发、墙上挂着几幅印刷品的油画。
王秀兰坐在沙发上,穿一件红色的旗袍,烫着小卷发,笑起来露出两颗包了金边的门牙。
“哎呀,林小姐真是漂亮!”她站起来,热情地拉住林小禾的手,“我跟你说,我们这里的男会员,个个都是优质资源!”
监听车里,陈砚摘下一只耳机揉了揉耳朵。老刘在旁边笑:“‘像个警察一样的男人’,陈队,这不就是照着你说的吗?”
“闭嘴。”陈砚把耳机塞回去。
他按了一下耳麦上的一个按钮,切断了对外通话频道。从现在开始,林小禾对他说的话,只有他能听到。
林小禾在会客室里坐下,王秀兰给她倒了一杯茶。
“林小姐做什么工作的呀?”王秀兰笑眯眯地问。
“没工作。”林小禾端起茶杯,姿态很放松,“家里做生意的,我爸每个月给我打生活费。”
“那太好了!我们这里最欢迎你这样的女孩!”王秀兰的笑更灿烂了。
林小禾读到了她的心声:这个有钱,能榨五十万,不行就关地下室。
林小禾面不改色地把茶杯放下,手伸进外套口袋,按了报警键。耳麦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嘀”,只有陈砚能听到。
“王姐,”林小禾的声音软得像棉花糖,“人家就想找个像警察一样的男人,有安全感~”
监听车里,陈砚摘下耳机,整个人僵了一下。
老刘在旁边笑出了声:“她说‘像警察一样的男人’——陈队,这不就是照着你——”
“闭嘴。”陈砚把耳机戴回去,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他会记住老刘今天的每一句废话。
会客室里,王秀兰已经带林小禾起身了:“来,林小姐,我带你参观一下我们VIP室。”
VIP室在走廊最里面,门上挂着“非请勿入”的牌子。王秀兰掏出钥匙打开门,里面是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摆着几张沙发和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的另一边,是单面玻璃。
林小禾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不对。房间里的空气有霉味,沙发上有坐痕,但没有人。她的视线扫过角落——墙角有一道很小的门,门上没有把手。
王秀兰在她身后,声音还是笑眯眯的:“你先坐一下,我去拿会员资料。”
门关上了。
锁芯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林小禾走到门前,拧了一下把手——拧不动。
她靠墙站好,把耳麦的音量调到最大。陈砚的声音传过来:“怎么了?”
“门锁了。”她说,声音很平静。
“我上去。”
“等一下。”林小禾转过身,看向那面镜子。她知道镜子后面有人在看她。
她听到墙后面有声音——不止一个人的心跳。
还有心声。
墙角的那个小门后面,蹲着七个女孩。她们的心声像一群受惊的鸟,同时涌进林小禾的耳朵里:
“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我想回家……”
“他说要娶我的,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
有一个声音特别清晰,是一个年轻女孩,声音在发抖:“我已经被关了三天了,他们不给我手机……”
林小禾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女人有钱,先榨一笔,不行就转到地下室,明天出货。”
三个男人。一个在说:“她那个包是真的,我查过了,专柜五万八。”
另一个说:“别废话,先把人看住,通知王姐。”
第三个人没说话。林小禾读他的心——老大说这个不能碰,背景没查清。
但另外两个人不听他的。
林小禾睁开眼睛。
她没有慌。慌没有用。她走到那个没门把手的小门前,伸出手,指尖碰到了冰凉的金属门板。
她低声说:“你觉得自己该坏了。”
锁芯里响起一声脆响,像有什么东西弹开了。不是“咔嚓”,是“噗”,像气泡破裂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
她拉开门,里面是一个只装了灯泡的密室。七个女孩蹲在地上,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她们的手腕上有勒痕,脸上有泪痕,衣服皱巴巴的。
林小禾看了她们一眼,对耳麦说:“陈砚,七个人。我现在带她们出去。”
“等我!”陈砚的声音突然变紧。
林小禾没有等。她拉开门,走到走廊上。
走廊里,三个壮汉已经堵在那里了。一个光头,手里拿着刀。一个瘦子,手里也拿着刀。第三个,刀还没掏出来,但手已经伸到了腰间。
“把她弄回去。”光头说。
林小禾没有后退。她看着他们手里的刀,说了一句:“你们手里的刀特别想掉在地上。”
三把刀同时脱手。
不是慢慢滑落,是被某种力量从手里拽出去的,哐当、哐当、哐当,三声,几乎连在一起。
刀落在地上,弹了两下,停在三个男人的脚边。
三个男人同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光头的手在发抖。瘦子的嘴张着,没合上。第三个男人盯着地上的刀,又抬头看林小禾,瞳孔放大了一倍。
“你——”光头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走廊尽头传来更多脚步声。至少五个人,正在从楼梯口冲过来。
林小禾转身回到密室门口,对里面的七个女孩说:“扫这个二维码,下载反诈APP,另外关注我直播间。现在跟我走。”
她亮出手机屏幕上的二维码,女孩们手忙脚乱地掏手机,有的在哭,有的在手抖,但都在扫。
林小禾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七个女孩,排成一串。她走过三个男人身边的时候,光头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她没看他们。
走到走廊拐角,迎面撞上五个从楼梯口冲上来的男人。领头的手里拿着一根铁管。
林小禾停下脚步。
“让开。”她说。
那个领头的没让。他举起铁管——
一楼传来一声巨响。不是爆炸,是门被整个踹开的声音,金属门框撞在墙上,弹回来又撞了一次。
然后是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快,很重。
陈砚冲上楼梯,三步并作两步。他的枪已经出套,但没有举起来——走廊太窄,后面还有七个女孩。
他看到了林小禾。
她站在走廊中间,后面是七个女孩,前面是五个拿着铁管和刀的男人。她没跑,也没喊,就那么站着,脸上甚至有一丝不耐烦。
就像在说——怎么来这么慢。
陈砚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警察!”他亮出证件,“所有人不许动!”
那五个男人回头看到他,有一瞬间的犹豫。领头的那个可能以为只有陈砚一个人,铁管没放下来,反而握得更紧了。
陈砚没给他犹豫的机会。他冲上去,枪托砸在领头的脸上,那个人还没来得及叫就倒了下去。第二个人的铁管挥过来,陈砚侧身避开,一肘顶在对方肋骨上,骨头和肉碰撞的声音闷闷的。
剩下的三个转身就跑。
陈砚没有追。他回头找林小禾。
她不在走廊中间了。
她在一楼大厅。
陈砚冲下楼梯,推开婚介所的大门,阳光刺眼。
林小禾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旁边围着那七个女孩。她已经从包里掏出了一沓反诈宣传单,正在给她们发。
“扫这个,对,就是这个二维码。下载以后实名认证,然后关注我直播间。”
她抬头看到陈砚,笑了。
“你来了,正好,七个受害者,一个都不少。”
陈砚大步走过去,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林小禾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站稳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愤怒、恐惧、后怕,还有一种她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的东西。
她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来了,我就知道我要不了命——你得留着抓坏人啊。”
陈砚的手还抓着她的手腕,力道很紧。他没有松开。
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和上次一样。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用另一只手关掉了耳麦开关。
两人对视了两秒。陈砚先移开目光。
“回家。”他说,“我送你。”
“好。”
车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林小禾偷看陈砚的侧脸。他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手指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她读他的心——刚才她凑那么近,我居然没有躲。完了。还有,她身上的香味……那到底是什么香水?我在想什么。
林小禾咬着嘴唇忍住笑。
“以后不许单独行动。”陈砚突然开口,声音硬邦邦的。
“好。”林小禾说,“那你陪我一起行动。”
陈砚没回答。
车子停在她公寓楼下。林小禾解开安全带,没急着下车。她转过头看他。
“陈砚,你今天冲上来的时候,怕不怕?”
陈砚沉默了一秒。
“怕。”他说,“怕你出事。”
林小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读到了他后面那句没说出来的话——比怕自己出事还怕。
她下了车,走进楼道。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靠在电梯壁上,捂住了胸口。
心跳太快了。
“完了,”她小声说,“心跳又加速了。”
她深呼吸了三次,没用。
十二楼到了。她走出去,掏钥匙,开门,进屋。她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陈砚的车还停在楼下。
他没有熄火,但也没有走。车灯灭了,驾驶座上的手机亮着微光。
他在等她的灯亮。
林小禾伸手按下了客厅的灯开关。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去。
楼下,陈砚的车发动了,缓缓驶出小区。
林小禾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她的手指在窗玻璃上无意识地画了一圈,然后她收回了手。
“林小禾,冷静。”她对自己说,“你是去父留子,不是去谈恋爱。”
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陈砚的车开出小区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家。
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在黑暗里坐了足足一分钟。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她从走廊里走出来的画面——七个女孩跟在身后,她走在最前面,脸上没有害怕,只有那种让他心慌的笃定。
他掏出手机,想给老刘发消息问今晚的案情汇总。
屏幕刚亮起来,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不是老刘发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是我先看上的。——医生。”
陈砚盯着这条短信,瞳孔骤缩。
他立刻回拨那个号码。忙音。再拨。关机。
他打开定位软件,查那个号码的信号——不在国内。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紧,指节咔咔响。
“医生”知道林小禾。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今晚送她回家。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医生”一直在看。
陈砚发动车子,掉头往回开。他开回林小禾的公寓楼下,抬头看十二楼——灯还亮着。
他没有上楼。他坐在车里,把枪从腰间拿出来检查了一遍,又放回去。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睡了没?”
三秒后,她回了:“没。”
陈砚:“把门反锁。”
林小禾:“锁了。你怎么了?”
陈砚:“没什么。晚安。”
林小禾发了一个问号,然后又发了一个问号。
陈砚没再回。他看着十二楼亮着灯的窗户,在心里说了一句——我不会让他碰你的。
然后他启动车子,缓缓离开。
后视镜里,那扇窗的灯光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光点,消失在夜色里。
公寓里,林小禾靠在窗边,看着陈砚的车子第二次驶出小区。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两条消息——“把门反锁”“怎么了”——之间隔了不到十秒。
她想了想,拨通了陈砚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陈砚,发生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没事。”他说,“明天见面说。”
“好。”林小禾顿了顿,“你开车小心。”
“嗯。”
电话挂了。
林小禾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关灯。她坐在床边,抱着枕头,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陈砚不会无缘无故让她锁门。
她闭上眼睛,把读心能力放了出去,试图捕捉什么。但方圆几百米内,只有楼下的流浪猫和隔壁看电视的老太太。
没有异常。
但她的直觉不这么认为。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婚恋APP。赵东林的账号已经灰了,但她注意到一个新的推荐——一个头像只露了半张脸的男人,穿白大褂。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三秒,然后截了图,发给了陈砚。
“这个人,查一下。”
陈砚秒回:“收到。关灯睡觉。”
林小禾笑了一下,回复:“你先睡。”
陈砚没再回。
她关了灯,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她数着秒,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陈砚:“在你楼下。”
林小禾猛地翻身坐起来,光脚跑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一辆黑色SUV停在路灯下,车窗半开。她看不清驾驶座上的人,但她知道是他。
她没有开灯。她站在黑暗中,透过窗帘的缝隙往下看。
陈砚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她在直播间分享的一首歌,他点了个赞。
林小禾盯着那个赞,愣了很久。
夜里两点,车还停在那里。
夜里三点,车还停在那里。
夜里四点,天开始蒙蒙亮了。林小禾裹着毯子坐在窗边,没有睡。她看着那辆车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四点二十分,车启动了。不是离开,是掉了个头,换到了正对单元门的位置。
这样如果有什么人进出,他第一眼就能看到。
林小禾把脸埋进毯子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林小禾,你完了。”她闷声说,“你彻底完了。”
早上七点,陈砚的手机收到一条消息,不是林小禾发的。
是老刘。
“陈队,赵东林死了。监房里,被注射了空气。法医说是空气栓塞,心脏直接停了。”
陈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
他抬头看向十二楼,窗帘拉开了。林小禾站在窗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正在往下看。
他们的目光在清晨的光线里撞上了。
她挥手。
他按了一下喇叭,算是回应。
然后他打字,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赵东林死了。别关灯,今晚我还在楼下。”
林小禾低头看手机,看完之后,她抬起头,隔着七层楼的距离,对他点了下头。
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害怕,是——愤怒。
陈砚看到了那个眼神。
他发动车子,去警局。
今天会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