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更衣室的白炽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嗡嗡响,把整个房间照得像审讯室。
老刘靠在柜子上,手里端着保温杯,看陈砚在镜子前面站了足足三分钟。
“陈队今天换衣服换了三套。”老刘对旁边的队员挤眼睛,“第一套黑色,第二套藏青,现在这套——深灰。你们说他要去干嘛?”
“相亲!”小王趴在桌上笑,“绝对是相亲!”
陈砚从镜子里瞪了他们一眼,拽了拽冲锋衣的领口,把拉链拉到最上面。
“少废话,出警。”
老刘笑出了声:“相亲穿冲锋衣?你是去抓坏人还是去约会?”
陈砚没理,大步走出更衣室。但他出门前,对着镜子又犹豫了两秒。
他心里想:她今天会穿什么?白色那件?上次是白的。
然后他骂了自己一句:有病。
更衣室里爆发出起哄的笑声。老刘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咱们陈队,今天怕是要栽。”
同一时间,林小禾站在衣柜前,已经换了三套了。
第一套,牛仔裤加白T恤——太随便。第二套,黑色连衣裙——太正式。第三套,浅粉色针织裙——太像去结婚。
她把三套都扔到床上,伸手够到衣柜最里面那件——白色连衣裙,上次穿过的。
她盯着那件裙子看了两秒,拿了出来。
上次穿的时候,陈砚多看了她一眼。虽然只有一眼,但她读到了——他心里说的是“她穿白色挺好看”。
林小禾换上裙子,对着镜子照了照。她又在手腕上喷了一点香水,拿起来又放下,放下了又拿起来。
最后喷了。就一下,很淡。
她拿起包,出门。
咖啡厅还是那家咖啡厅,靠窗的位置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林小禾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点了一杯热美式,坐在那里等。
两点整,陈砚推门进来。
林小禾抬头,看到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黑色T恤。头发比上次短了一点,像是新剪的。
他走到对面坐下,表情很正经:“没迟到。”
“嗯。”林小禾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读他的心——她今天穿的白的。跟上次一样。她喷香水了?不是,我在想什么。
他脑子里最后那句话卡住了,像电脑死机。
林小禾差点笑出声。她故意凑近了一点,鼻翼轻轻动了一下:“你身上有枪油味,刚从靶场回来?”
陈砚僵硬地点点头。他的后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块钢板。
林小禾坐回去,端起咖啡,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读到了他下面那句话——她靠这么近,我没躲。完了。
两人刚坐定,咖啡还没喝几口,旁边就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
林小禾偏头看过去。靠墙的位置上,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被三个男人围住了。女孩眼睛红肿,脸上有泪痕,声音又尖又哑:“他说好今天见面的!他说他从国外飞回来了!他为什么拉黑我?!”
三个男人里,一个光头,一个瘦高个,一个戴眼镜。光头嘴里说:“你认错人了,我们根本不认识你。”
但林小禾听到了他们的心声。
光头心里想:这妞卡里有三十万,老大的资料不会错。
瘦高个想:今晚必须拿下,拖久了夜长梦多。
戴眼镜的想:老规矩,钱到手就拉黑。下一个目标已经约好了,明天下午。
林小禾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她注意到那第三个男人——戴眼镜的那个——他不看女孩,反而在偷偷观察她。
这个人的眼神不对。不是在看热闹,是在盯人。
盯的是她。
陈砚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手已经放到了腰间的对讲机上。林小禾按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我来。”她低声说。
林小禾放下咖啡杯,站起来,走到那桌旁边。
女孩还在哭:“他跟我说他是投行高管,在纽约工作,他说他要带我出国的……微信头像是一张在时代广场的照片……”
林小禾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那个‘海外男友’,用的是网图。”
女孩抬头看她,泪眼模糊:“什么?”
林小禾掏出手机,划了两下,亮出一张截图——那是一张拼图,左边是女孩的“男友”照片,右边是一张网红照片,一模一样。
“这组照片在百度图片里一搜就有,被至少五十个骗子用过。”林小禾的语气很平,像在念工作总结,“上周他用同一张照片骗了三个女孩,一个在杭州,一个在成都,一个在沈阳。这是转账记录。”
她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张表格,列着三个受害者的姓名、金额、聊天记录截图。每一笔都有银行流水号和聊天时间戳,精确到秒。
三个男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光头开口:“你他妈谁啊?关你什么事?”
林小禾没看他,对女孩说:“他已经骗了你多少钱?”
女孩嘴唇发抖:“三十……三十多万。他说他资金被冻结了,需要我帮忙周转一下,解冻了就还我两百万……”
“他不会还的。”林小禾把手机收回来,“这个人叫张伟,三十二岁,福建人,目前在逃。他用的身份证是假的,手机号是境外的,你转的那些钱到账五分钟之内就会被拆分成小笔转到至少八个账户里,然后取现。”
三个男人对视了一眼。光头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瘦高个往前迈了一步:“你他妈欠揍是吧?”
陈砚站起来。
他没说话,只是把警官证从夹克内兜里掏出来,亮在桌子上。金色的警徽在咖啡厅的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三个男人同时僵住了。
“别动。”陈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在地上的钢钉。
光头想跑,被陈砚一把薅住衣领,往桌上按下去,脸贴着桌面。瘦高个转身要往门口冲,陈砚迈了一步,手肘精准地顶在他的后颈,整个人直接趴在了地上。
速度太快了。从起身到制服两个人,不超过两秒。
第三个男人,戴眼镜的那个观察者,趁乱往后门跑。他刚跑出两步,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林小禾的腿不知道什么时候伸了出来,不偏不倚地横在他的逃跑路线上。
他整个人飞出去,脸朝下摔在地上,眼镜飞了,口袋里的手机滑了出来。
陈砚看了林小禾一眼:“你故意的?”
林小禾笑:“巧合。”
但在她弯腰“帮忙”捡手机的时候,她的余光扫到了屏幕——手机没有锁屏,屏幕上是一个正在发送位置的界面。
收件人只有一个字:医。
【正在发送位置】的字样在屏幕上闪了一下,然后变成了【已发送】。
林小禾的手指顿了一下。她若无其事地把手机递给陈砚:“证物,收好。”
陈砚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瞳孔微缩。他也看到了那个收件人。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把手机装进证物袋,把三个男人铐好,押到门口等警车。
咖啡厅里已经有人开始拿手机拍了。林小禾回到自己那桌,端起已经凉了的美式,喝了一口。
女孩还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她看看被押走的三个男人,又看看林小禾,嘴唇哆嗦了很久,才挤出一句话:“你是……警察吗?”
“不是。”林小禾放下杯子,“我是数据分析师。”
“那你……”
“我眼睛比较毒。”林小禾站起来,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你这个金额,三十多万,够判十年以上了。去做笔录的时候,把你能提供的所有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都带上。还有,那个‘男友’跟你说的每一句话,能记住的都写下来。”
女孩接过纸巾,眼泪又掉下来了:“谢谢你……我真的不知道他是骗子……”
林小禾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说安慰的话。她看了一眼手机,陈砚正在咖啡厅门外跟赶来的同事交接。
她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等。
陈砚跟同事交代完之后,转身看到她。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表情比平时更严肃。
“你怎么拿到那些转账记录的?”他问。不是审问的语气,是认真的、带着困惑的疑问。
林小禾偏头看着他:“我说了,我有超能力。你信吗?”
陈砚沉默了三秒。
咖啡厅的玻璃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轻响。
“……我信。”他说,声音很低,“但你也很危险。”
林小禾心里想:危险的是你,我上辈子就是这么被你害死的。
嘴上却笑着说:“那你看着我,别让我干坏事。”
陈砚没有接话。他的耳朵尖又红了,但在路灯下看得不很清楚。
同事的车已经把三个嫌疑人拉走了。咖啡厅门口的街道恢复了安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一个偏左一个偏右。
“送你回家。”陈砚说。
“好。”
车子停在不远处的路边。陈砚拉开车门,林小禾坐进去,系安全带。他发动车子,驶出了停车场。
车里很安静。收音机没开,两个人都没说话。林小禾偷看他的侧脸——下颌线很硬,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前方。
她读他的心:刚才她凑那么近,我居然没有躲。完了。还有,她身上的香味……那是什么香水?我在想什么。
林小禾咬着嘴唇忍住笑。她把脸转向车窗,假装在看窗外掠过的街灯。
车子停在她公寓楼下。
陈砚没熄火,但也没催她下车。
林小禾解开安全带,没急着开门。她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透过车窗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
“要不要上去坐坐?”她说,语气很随意,“我家有监控,不会冤枉你。”
陈砚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他的脑子里像弹幕一样刷过好几句话——她是在开玩笑吗?她家真有监控?我上去算什么?不行,不能上去。但她请我了。
最终他松开方向盘,说:“不用了,明天还有案子。”
林小禾没再坚持。她推开车门,下车,关门的动作一气呵成。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弯腰凑到车窗边,敲了敲玻璃。
陈砚把车窗降下来。
“陈砚。”她在车窗外看着他,路灯的光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今天算约会吗?”
陈砚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林小禾听到了。
“……不算。”他说。
“那就是第二次面试?”林小禾歪头。
陈砚没说话。
林小禾笑了,直起身,朝楼道走去。她走了几步,听到身后车窗升上去的声音,然后是车子驶离的引擎声。
她没有回头。
楼道里,声控灯亮了一路。林小禾走到电梯前,按了向上的按钮。电梯门上映出她的脸——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看起来心情好得不像刚刚抓了三个骗子。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门关上。
她看着电梯天花板上自己的倒影,突然笑出了声。声音在小小的轿厢里回荡了两次。
“上辈子你可不是这么怂的。”她小声说,对着镜子,“你上辈子第一次约会就牵我手了。”
她顿了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对,上辈子根本没有约会。直接就是枪战。”
电梯到了十二楼。她走出去,掏钥匙开门,进屋,关门。整套动作流畅得像做了无数遍。
门关上之后,她没有开灯。她靠在门板上,在黑暗里站了几秒。
手机亮了。
她拿出来一看,是陈砚发来的消息:“到家了。”
她正准备回复“我也是”,他又发来一条:“今天的事,谢谢。”
林小禾打字:“不客气。下次约会你来定地方。”
发完她就知道自己又说多了。但她没撤回。
陈砚没回。
林小禾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卸妆。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光,那不是眼影的反光。
她用卸妆棉擦掉最后一点睫毛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林小禾,你要冷静。你是去父留子,不是谈恋爱。”
镜子里的她没有反驳。
但她的嘴角还是翘着的。
与此同时,拘留所周边的街道已经安静了。路灯把停车场的车子照出一排排整齐的影子。
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走进了拘留所的侧门。他推着一辆写着“医疗用车”的小推车,上面放着血压计和几个药瓶。门口的警卫看了一眼他的通行证,点了点头。
白大褂走进了证物保管区。这个时间点,保管区只有一个值班员,正在打瞌睡。
他没有惊动他。他走到赵东林的私人物品柜前,掏出钥匙——不知道什么时候复制的——打开了柜门。
里面放着赵东林的手机、手表、钱包。
白大褂拿起手机,翻到背面,指甲轻轻一撬,手机外壳裂开一条缝。他用两根手指捏住SIM卡,抽了出来,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原位,关上柜门,推着小推车离开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走廊里,白大褂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他走到垃圾桶旁边,把口罩扔了进去。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SIM卡,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林小禾。”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有趣。”
他把SIM卡装进自己手机,拨了一个境外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边没有人说话。
白大褂只说了一句:“她能看到你们的人。下次换批干净的。”
然后他挂了电话,把小推车推进了杂物间,脱下白大褂,随手搭在了推车上。
他走出拘留所,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拘留所的探照灯扫过来的时候,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陈砚的车子停在警局门口。他没有下车,而是在驾驶座上坐了一分钟。
他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相亲时心跳加速正常吗?”
搜索结果出来了一堆——什么“正常现象”“化学反应”“说明你对她有好感”。
他盯着“有好感”三个字看了三秒,然后删掉了历史记录,清空了缓存,连浏览器都关了。
他拉开车门,走进警局,值班的小王正在吃泡面。
“陈队,今天约会怎么样?”小王嘴里含着面条,含糊不清地问。
陈砚没回答,径直走进了办公室,关上了门。
小王端着泡面看了一眼老刘,老刘耸耸肩,小声说:“栽了。”
办公室的灯没开。陈砚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小禾发的那条——“下次约会你来定地方。”
他把屏幕按灭了。
然后又按亮了。
又按灭了。
最终他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后天下午,市局对面的兰州拉面。”
没发。删了。
又打:“明天下午,那个咖啡厅。还是两点。”
也没发。删了。
最后他打了一个字:“嗯。”
发了。
五秒后,林小禾回了一个比耶的表情包。
陈砚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裂缝。但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