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门铃就响了。
她裹着浴袍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愣住了。
陈砚。
穿着便服，深灰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他的表情很严肃，像是刚从某个案发现场赶过来的。
她打开门。
陈砚的第一句话不是“你好”，不是“打扰了”，而是：“你被‘医生’盯上了。”
林小禾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她下意识地读他的心——她到底是什么人？赵东林的口供里反复出现她的名字，“医生”在监听记录里也提到了她，她到底有什么特殊？
她愣了一瞬，随即倚着门框，让出半个身位：“进来再说。”
陈砚跨进门，目光快速扫过她的公寓。不大，东西不多，但很整齐。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数据分析软件的界面。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毯子，茶几上有一包开了封的薯片。
林小禾关上门，走到衣柜前随手抓了一件开衫披上，把浴袍的领口遮住了。她没去换衣服，因为不想让他在自己家待太久。
“说。”她靠在书桌边，双手抱胸。
陈砚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坐。他直接切入正题：“林小禾，我需要你配合破获一个大型婚恋诈骗团伙，幕后BOSS代号‘医生’，涉及至少三个省。赵东林在拘留所里提到了你，说‘医生’对你有兴趣。”
“有兴趣？”林小禾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是搞婚恋的吗？不是的话，他的兴趣我不接。”
陈砚没理她的玩笑：“‘医生’不是普通的骗子。他手下至少有四层下线，涉案金额至少在三千万以上。我们跟了九个月，连他的脸都没看到。”
“你今天是来求助的？”林小禾歪着头看他。
“我是来谈合作的。”陈砚的语气很官方，“你帮我们读嫌疑人，我帮你——”
“你帮我什么？”林小禾打断他，眼睛亮了，“你帮我上热搜？帮我涨粉？帮我把那个什么‘医生’送进去？”
陈砚沉默了一秒：“帮你把‘医生’送进去。”
林小禾看着他，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她能读到“医生”的心吗？如果能，那这个案子对她来说就是送分题。如果读不到，那这个人就不是普通人。
但她不能免费干活。她是数据分析师，不是义工。
“配合可以。”她说得很快，像在跟客户谈合同，“但你得跟我相亲。”
陈砚的表情僵住了。他以为她会要钱，或者要资源，或者要警方保护。他甚至准备了一套说辞，关于“线人费”和“保护措施”的。
但相亲？
他愣了五秒。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又炸了。
“……你认真的？”他的声音有点涩。
“认真的。”林小禾点头，表情比做数据分析报告时还正经，“不谈感情的那种相亲。你陪我吃顿饭，我帮你读一个嫌疑人，公平交易，明码标价。”
陈砚的内心像被人扔了一颗手雷。这女人到底什么构造？
林小禾听到了。她在心里回了一句：上辈子替你挡过枪的构造。
嘴上说的却是：“怎么样，刑警队长，不敢？”
“敢。”陈砚说出这个字的时候，自己都后悔了，“但不是相亲。是——工作需要的接触。”
“那就是相亲。”林小禾一锤定音，“你认不认都行，我认。”
陈砚深呼吸。他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
“走个形式。”他说，“仅限工作需要的接触。”
林小禾伸出手：“成交。明天下午两点，还是那家咖啡厅。”
陈砚看着她的手，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握了上去。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整个手都包住了。掌心很热，像冬天烤火时贴在暖气片上。
林小禾心跳快了一拍。她立刻在心里骂自己：冷静，你只是要他的基因。不是要他的手。基因用试管就能提取，不需要心跳加速。
她把手抽回来，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陈砚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假装没看到。他转身要走。
“等等。”林小禾叫住他，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点开备忘录，“你的手机号，再给我一遍。上次存的是工作号。”
陈砚报了一串数字。林小禾输了进去，备注名打了三个字母——C Y。
“明天两点。”他又确认了一遍。
“两点。”她点头。
门关上了。林小禾靠在门上，低头看手机里新存的那个号码。她点开编辑，删掉了“CY”，改成了“S级基因供体”。想了想，又改回了“陈砚”。
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五秒，然后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走进卧室换了身衣服。
她要去一个地方。
周小萌的家在城东，一个不大但很温馨的单身公寓。进门就能闻到火锅底料的味道，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和两罐打开的可乐。
周小萌穿着一身毛茸茸的睡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到她进门就喊：“来了？正好，我刚点了海底捞外卖，你的毛肚我多要了一份。”
林小禾踢掉拖鞋，也盘腿坐上了沙发。她没吃毛肚，而是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摊开放在茶几上，上面写着“项目代号：去父留子”。
周小萌嘴里叼着一片肥牛，看清楚那行字之后，差点没噎死。
“咳咳咳——什么？去父留子？”她灌了一大口可乐，“你终于要搞试管婴儿了？”
“不是试管。”林小禾端起可乐喝了一口，“自然受孕。”
“自然受孕得有对象啊。”周小萌放下筷子，“你找谁？你上次不是说要找S级基因吗？你找到了？”
林小禾把手机打开，翻出陈砚的照片，屏幕对着周小萌。
周小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认出他了：“这不是那个刑警队长吗？上次在咖啡厅抓人的那个？”
“就是他。”林小禾的语气很平静，像在介绍一个实验样本，“身高187，无遗传病史，情绪稳定值97.5%。我查过他的公开资料，还托人搞到了他的DNA样本——上次他在警局喝奶茶，吸管我留着了。”
周小萌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久久没有合拢。
“你疯了吧？”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偷他的DNA？”
“非法取证，但我不需要上法庭，我自己看就行。”林小禾说得很坦然，“检测报告出来了，S级，没跑了。”
周小萌放下了筷子，认真地看着她：“小禾，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林小禾翻开笔记本，指着那几行字，“计划代号‘去父留子’，目标——十二个月内完成受孕，然后和平分手。孩子归我，他继续当他的警察。”
“那孩子没爸？”周小萌的声音低了下来。
“有爸，但是不在一起生活。”林小禾的语气很轻，“单亲妈妈现在很酷。我一个人能养，不需要男人。”
周小萌沉默了。她认识林小禾八年，知道她不是冲动的人。这个计划她一定想了很久。
“行。”周小萌端起可乐，“那我不劝你。但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说。”
“万一你爱上他了呢？”
林小禾端着可乐的手顿了一下。可乐杯壁上凝着水珠，顺着她的手指滑下来。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我不会。”她放下可乐，拿起那片已经凉了的毛肚，塞进嘴里，“上辈子已经爱过了，死了。”
周小萌以为她在开玩笑，翻了个白眼：“你什么时候开始信上辈子了？你不是数据分析师吗？数据说话。”
林小禾没有解释。她转头看向窗外，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晕在雾气里散开。
“这辈子，我只想活着，顺便生个S级的孩子。”她轻声说。
周小萌看着她的侧脸，心里突然涌上一个想法。她每次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在说谎。
林小禾听到了。她没拆穿。
两个人继续吃火锅，谁也没再提“去父留子”的事。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毛肚七上八下，鸭肠烫八秒，一切都跟平时一样。
但林小禾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从周小萌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夜风有点凉，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朝地铁站走去。
手机亮了一下。
陈砚发来消息：“明天相亲，穿什么？”
林小禾盯着这条消息，站在路灯下面笑了好一会儿。她打字回复：“随便，反正你穿什么都好看。”
发完她立刻后悔了。太甜了，太像撩他了。她长按住消息，点了撤回。
然后重新打了一行字：“便服就行。”
陈砚回了一个字：“嗯。”
林小禾盯着那个“嗯”，又想笑了。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双手捂住脸。
“完了，”她闷声说，“我是不是在撩他？”
她放下手，深吸一口气，对着空气说：“不行，冷静，你是去父留子，不是去子留父。”
地铁站的入口在她前方五十米，她加快了脚步。
与此同时，拘留所的监房里，赵东林蜷缩在角落的铁架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被捕之后，“医生”的人来过一次，穿白大褂，戴口罩，说是例行身体检查。那个人给他量了血压，听了心跳，临走时在他的水杯里放了一颗白色药片。
赵东林没敢喝那杯水。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但他知道，只要他喝了，他就会“意外”死亡。
他把水倒进了马桶。
门外的走廊里，监控探头的红灯一闪一闪。赵东林盯着那个红灯，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林小禾的脸——她说“你手机里有一百三十七个女朋友”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不是嘲笑，是笃定。
她什么都知道。
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每次他快要睡着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响起“医生”的声音——那个从电话里传来的、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
“如果有一天你被抓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赵东林在被捕之前一直以为“怎么做”的意思是“闭嘴”。现在他知道了，不是闭嘴，是死。
他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监房的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张纸条。他弯腰捡起来，上面只有一行字，用打印机打的，没有笔迹。
“你见过她的脸。你只能再活七十二小时。”
赵东林的手开始发抖。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他不能死。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活。
第二天下午，林小禾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厅。
她今天没穿白色连衣裙，也没穿浅蓝色衬衫。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深色牛仔裤，平底鞋。看起来很随意，但她在镜子前面换了四套才决定的。
她点了一杯热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
两点整，陈砚来了。
他穿着黑色夹克，深色牛仔裤，看起来跟昨天差不多。但他换了一双新鞋——不是警队配发的作训鞋，是一双深棕色的皮靴。
林小禾注意到了，但她没说。
“你没迟到。”她说。
“我从警局过来，五分钟。”陈砚在她对面坐下，点了一杯拿铁。
两个人都没说话，空气里飘着咖啡香和一种微妙的尴尬。
林小禾读他的心——她今天没穿白色那件。她在想什么？不是，我在想什么。
她差点笑出声，强行忍住了。
“赵东林的案子，有新进展吗？”她主动打破沉默，把话题拉回安全的领域。
陈砚拿铁来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他交代了‘医生’的几条下线，但上线还是没有任何信息。他说他没见过‘医生’本人，所有指令都是通过中间人传达的。每次来的人都不一样，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穿白大褂。”
“白大褂。”林小禾重复了一遍，“医院的？”
“不一定是真医生。”陈砚说，“白大褂可以在网上买到，一百块钱一件。”
林小禾想了想，又问：“赵东林的手机，你们查了吗？”
“查了。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境外号码，打过去是空号。定位显示那个号码在三个国家的基站之间来回跳，追不到。”
“那就不是普通骗子。”林小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人懂技术。”
她读到了陈砚的心——她在分析案情的样子，跟他想象的不一样。不是网红，是干活的。
“你想象的我是什么样的？”林小禾突然问。
陈砚一愣：“什么？”
“你刚才心里想——‘她在分析案情的样子，跟他想象的不一样’。”林小禾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所以你想象的我是什么样的？”
陈砚手里的拿铁差点洒出来。他放下杯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红了。
“你能不能……别读我的心？”他说。
“不能。”林小禾笑了，“这是我的职业病。”
陈砚深呼吸，没再接这个话题。
两个人沉默地喝了几口咖啡。窗外有人走过，玻璃窗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左一右，隔着桌子相对。
“你为什么想当线人？”陈砚忽然问。
林小禾偏头看他：“我说过了，我在相亲。你是那个相亲对象。”
“那不是相亲。”陈砚的声音有点紧，“那是工作需要的接触。”
“你换个名字也行。”林小禾耸耸肩，“反正就是吃饭、聊天、你抓人、我读心。”
陈砚没有再纠正她。他心里在想——她说“你抓人、我读心”，说得像本来就应该这样搭配。
林小禾听到了。她说：“确实应该这样搭配。你负责动手，我负责动嘴。绝配。”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砚立刻说。
“我知道。”林小禾端起咖啡杯，挡住了自己上扬的嘴角。
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阴了。风比昨天大，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响。
陈砚走在她左边，比她快半步，刚好挡住了风口的方向。
林小禾注意到了，但她没说。
“我送你。”陈砚说。
“不用，我打车。”林小禾低头看手机，“十五分钟到家。”
陈砚站在她旁边，没有走。两个人等车的时候，谁也没说话。风把林小禾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拢了一下。
陈砚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想了一句话——她睫毛挺长的。
林小禾听到了。她没转头，但嘴角翘了一下。
出租车来了。林小禾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陈砚，今天不算相亲。今天算面试。”
“面试什么？”
“面试你有没有资格当我孩子的爸。”她说完就关上了车门，对司机说，“师傅，走吧。”
出租车汇入车流。陈砚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他站了足足十秒，然后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孩子的爸？”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他骂了一句脏话，加快了脚步。
林小禾到家之后，第一时间不是换鞋，而是冲到卧室，从床头柜里抽出那份DNA检测报告。
她翻开第一页，看着“综合评级：S级”那行字，愣了几秒。
然后她拿起手机，想给周小萌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最后她干脆把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仰面倒在床上。
她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
“我只是要他的基因。”她对自己说，“不是要他的心跳。”
话音刚落，手机亮了。
陈砚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晚安。”
她盯着这条消息，回复了两个字：“晚安。”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谢谢你今天没穿冲锋衣。”
发完她捂住脸，在床上滚了一圈。她怎么能说这种话？她明明只想说“晚安”的。
手机又亮了。
陈砚：“冲锋衣洗了。”
林小禾盯着这三个字，笑了好一会儿。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身，拉被子，闭眼。
黑暗里，她小声说了一句：“完了，我好像确实在撩他。”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不行不行不行，你是去父留子，不是去子留父。”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过了五分钟，她从被子里探出头，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陈砚发的那条消息——“冲锋衣洗了。”
她把这三个字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要读一个新的嫌疑人。
她需要保持清醒。
同一时间，陈砚坐在车里，没有上楼。
他把车停在林小禾公寓楼下，熄了火，关了车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在这里，可能只是想确认她的灯亮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十二楼，第三个窗户，灯亮了。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林小禾发的“晚安”。他盯着那两个字，打了“晚安”又删了，打了“早点睡”又删了，最后什么都没发。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启动车子，离开了。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十二楼的灯还亮着。
他踩下油门，驶入了夜色里。
公寓楼下，路灯把他的车影子拉得很长，从小区门口一直拖到路口，像一条线，把他和她的距离连在了一起。
但谁都没有意识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