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家咖啡厅，同一个靠窗位置。
林小禾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了低马尾，看起来比昨天更像一个“适合结婚的良家女性”。她提前十分钟到，点了一杯热美式，慢慢喝。
赵东林迟到了五分钟。他穿着一件定制的深灰色阿玛尼西装，袖口的金属扣闪着低调的光。他走进咖啡厅的时候，刻意放慢了脚步，让所有人都有时间注意到他的存在感。
“林小姐，抱歉让你久等了。”他在对面坐下，笑得很绅士，“路上堵车。”
林小禾微笑：“没关系。”
她听到他的心声，清晰得像在耳边说话：房本写我名，半年后离婚分一半，这套操作我做过十三次了，一次都没失手。这个看着比上一个有钱，名下至少两套房，搞定了够我吃三年。
赵东林点了杯蓝山，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的时候，无名指上的婚戒痕迹还在。虽然他已经取下来了，但晒痕骗不了人。
“林小姐做什么工作？”他端起水杯，姿态放松。
“数据分析。”
“巧了，我也是做数据的。”赵东林笑，“不过我是做商业数据分析，帮企业做并购尽调。常年在国外，最近才回国定居。”
心里在想：这个好骗，做数据的脑子直，认死理，最容易PUA。
林小禾端起美式喝了一口，咖啡的苦味在舌尖化开。她不急，等他把话说完。
赵东林开始讲述他的“海归创业史”——斯坦福MBA，回国后做了三家企业，最近刚卖掉一家，套现八千万。他说话的时候，手势很讲究，眼神会适时地与你交汇，像排练过一千遍。
心里在想：这套话说了一百多遍了，每次都能成，这次也不会例外。
“赵先生。”林小禾放下杯子，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赵东林停下来看她。
“你手机里现在有一百三十七个‘女朋友’，涉案金额超过八百万，对吗？”
赵东林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的瞳孔先是放大，然后急速收缩，像猫在黑暗中遇到强光。
“什么？”他的声音变调了。
“你用的是同一套话术——‘我是海归企业家，家里有矿但资金暂时冻结，等解冻了就加倍还你’。”林小禾的语气像在报天气预报，“一百三十七个人，平均每人被骗五万八，最高的那个叫‘莉姐’，五十二万，你说解冻后还她两百万。”
赵东林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砖上发出巨响。咖啡厅里的人都看过来。
“你胡说什么！”他脸上青筋暴起，“我根本不认识你说的这些人！”
心里在想：她怎么知道的？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林小禾没站起来，甚至没放下咖啡杯。她看着赵东林，嘴角还挂着礼貌的微笑，说了一句：“你左脚绊右脚试试。”
赵东林转身要跑。他迈出左脚，右脚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一样，精准地绊在左脚脚踝上。整个人向前扑去，摔趴在过道中间，脸直接砸在地砖上。他的阿玛尼西装蹭了一身灰，精心打理的发型散了一脸。
他趴在地上想爬起来，但膝盖软得像面条，试了两次都没撑起来。
林小禾这才慢慢站起来，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家人们，今天侦破第七起婚恋诈骗案。”她的声音很轻松，像在和朋友聊天，“这大哥用同一套话术——‘我是海归企业家，家里有矿但资金暂时冻结’——骗了一百三十七个女生，总金额八百万。看，他手表都是高仿的。”
她把手机对准趴在地上的赵东林，给了那块“百达翡丽”一个特写。表盘上的刻度和正品差了一截，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赵东林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砖，浑身发抖。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不知道她怎么知道这一切，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完了。
咖啡厅里已经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拍视频了。服务生站在收银台后面，嘴张着忘了合上。
林小禾把手机转回来对着自己，对直播间里的观众说：“下面请欣赏——反诈现场直击。”
她朝咖啡厅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陈警官，该收网了。”
咖啡厅的玻璃门被推开。
陈砚从门外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像是等了很久，等的就是这个信号。他穿着深色的夹克，里面是警队统一配发的黑色T恤。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赵东林面前，蹲下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翻过来，熟练地铐上了手铐。
“赵东林，你涉嫌婚恋诈骗，涉案金额巨大，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赵东林的耳朵。
赵东林像一条被翻过来的鱼，躺在咖啡厅过道中间，嘴唇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砚站起来，把赵东林从地上拽起来。他抬头看向林小禾，脸色很黑。
“你已经第五次抢在警方前面破案了。”
“第五次？”林小禾歪着头想了想，“不是第六次吗？”
“第一次不算。”陈砚面无表情，“那个男的只是劈腿，不是诈骗。你让我白跑一趟。”
“劈腿也是道德犯罪。”林小禾耸耸肩。
陈砚没再跟她掰扯，押着赵东林往外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低声说：“笔录，明天上午九点，别迟到。”
咖啡厅外，阳光很好。陈砚把赵东林押上警车，关上车门。赵东林瘫在后座上，目光涣散，嘴里在喃喃自语，但没人听得清他在说什么。
陈砚转身，看到林小禾已经出来了，正靠在咖啡厅门口的柱子上，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美式。
“有没有兴趣来当我的——线人？”他站在警车旁边，隔着几步的距离问她。
林小禾想了想，然后笑了。那个笑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你终于问了”的笑。
“线人多没意思。”她把咖啡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要不你追我？成了的话，以后市局破案率直接翻倍。”
陈砚的表情没变，但他的脑子里像炸了一颗手雷。陈砚心里炸了：这人脑子有病吧。
林小禾听见了。她笑得更开心了：“你内心骂人的声音还挺好听的。”
陈砚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转身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他没再说任何话，发动车子，驶出了停车场。
林小禾站在原地，目送警车消失在路口。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拢到耳后。
手机震了一下。是直播间后台的消息提醒——刚才那场直播，同时在线人数最高冲到三万二，新增粉丝两千多。有人在评论区刷屏：“姐姐太飒了”“求开课教学”“这个主播是警察吗”。
她退出后台，看到一条新消息，是陈砚发来的：明天来警局做笔录，别带直播设备。
林小禾盯着这条消息，嘴角没忍住又翘了一下。她打字回复：好的，顺便请你喝奶茶。
发完她觉得这句话有点过于自然了，像是在撩他。她想了想，没撤回。她为什么要撤回？本来就是要去警局做笔录，顺便喝杯奶茶怎么了？没问题。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向停车场。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面上，看起来像一个人在追另一个人。
林小禾回到公寓，门关上的一瞬间，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陈砚的头像。他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转发的一篇警方通告，没有任何个人内容。头像是一张警徽的照片，冷冰冰的，跟他的脸一样。
她退出朋友圈，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个加了密码的文件夹。
密码是她自己的生日。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件——一份DNA检测报告的扫描件。姓名：陈砚。年龄：29岁。身高：187cm。遗传病筛查：无异常。COMT基因型（抗压能力）：优。情绪稳定评估：97.5分。
最后一行是她自己加上的备注：反诈骗人格量表得分98/100，天然免疫PUA，S级。
林小禾把报告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她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一个数据，然后低声说了一句：“S级，没跑了。”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和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她在上面写下了几行字：
项目代号：去父留子。
目标：12个月内完成受孕，然后和平分手。
子女归属：归我方。
对方义务：提供S级基因，无需承担抚养责任。
备注：不谈恋爱，不走心，纯合作。
她写完，把笔帽合上，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几秒。
手机亮了。陈砚的消息：明天九点，别迟到。
林小禾回复：知道了。然后又发了一条：你喜欢喝什么奶茶？我请。
对方已读，没有回复。
林小禾盯着“已读”两个字，忍不住笑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在警局门口发消息的时候读到了他的心声：这人又来了。她没说的是，她还读到了更后面的一句：但她笑的时候，确实挺好看的。
她没把这句话拆穿。有些东西，拆穿了就没意思了。
林小禾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她的目光扫过一排衣架，最后停留在一件白色连衣裙上。她伸手摸了摸面料，然后又收了回去。
不行，太刻意了。明天去警局做笔录，穿裙子算什么？她不是去约会的。
她选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和牛仔裤，简单，不扎眼。
回到书桌前，她又打开了那个笔记本，重新读了一遍“项目代号：去父留子”那行字。然后她拿起笔，在最下面加了一句：注意把控节奏，不要产生感情。
写完她又觉得这句话多余。感情？她上辈子已经爱过了，死了。这辈子不需要感情，只需要一个孩子，一个基因足够优秀的孩子。
陈砚的基因，她鉴定过了，S级。
这就够了。
手机又震了。陈砚回了一句：“不用奶茶。来就行。”
林小禾盯着这条消息，嘴角又翘了。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扔到床上，自己整个人往后一倒，仰面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陈砚的手铐是银色的，跟电视里演的一样。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住赵东林手腕的时候，力道控制得很精准，不会疼，但绝对挣不开。
她的手握过那个手铐的同一根手指吗？没有。但他握过赵东林的手腕，她握过赵东林的名片。四舍五入，他们算是有过间接接触。
林小禾被自己这个想法恶心到了，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自己一句：“有病。”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婚恋APP。赵东林的账号已经被封了，她之前标记的六个嫌疑人也都被她送进去了。她刷新了一下首页，弹出一个新的匹配推荐——是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头像只露了半张脸。
她没有点开。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对劲。
她把APP关掉，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半。明天还要早起去警局，她得睡了。
关灯，躺下，闭眼。
她的脑子里自动开始播放今天的画面——陈砚从门外走进来，黑着脸看她，说“你已经第五次抢在警方前面破案了”。他的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的C弦。
林小禾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小声说了一句：“冷静，你是去父留子，不是去子留父。”
然后她闭上眼睛，在陈砚的“那双手”和“那个声音”之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同一时间，陈砚坐在家中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案卷。封面上写着“赵东林诈骗案”，但他翻了三页就翻不下去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是林小禾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知道了。”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陈砚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桌上。三秒后他又拿起来，点开林小禾的朋友圈。她的朋友圈没有设置权限，最新一条是三个月前发的，一张数据分析图表的照片，配文：“今天跑完了一组数据，发现渣男的可识别特征是——他们会说‘你是个好女孩’。”
底下有评论，她回复了其中一条：“我已经收到过六次‘你是个好女孩’了，每次说完我就知道他要骗我。”
陈砚把手机放下，拿起了案卷。
他又把案卷放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昨晚蹲点蹲到凌晨三点，今天又被她气得心跳加速了好几次。
“有病。”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跟下午在车里一样。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回到书桌前，这次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案卷上。赵东林的口供里有提到了一个代号——“医生”。他说他没有见过“医生”本人，所有的指令都是通过中间人传达的，每次来的人都穿白大褂，像医院的护工。
这不是普通的诈骗团伙。有组织，有层级，有反侦察手段。
陈砚在案卷的空白处写下了两个字：“医生。”然后在这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他想起林小禾今天说的那句话——“线人多没意思，要不你追我？”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像猫看到鱼的那种光。
他承认，那道光很好看。
但他说服自己，那是因为她已经帮他破了五个案子了。不是因为别的。
一定不是因为别的。
他把案卷合上，关灯，上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明天会不会穿白色那件？”这句话蹦进他脑子里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说了一句：“陈砚你他妈的有病。”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书桌上那沓案卷的封面上。封面上“赵东林案”四个字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印上了一枚小小的指纹。
那是林小禾在咖啡厅递还证件时留下的。
陈砚没有擦掉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