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里飘着焦糖和奶泡的味道。靠窗的位置上,林小禾对面坐着一个穿深蓝西装的精英男,头发用发胶固定得很认真,腕上的表在阳光下反着光。
精英男笑得很标准,嘴角上扬起刚刚好的弧度:“林小姐,你比照片好看。”
林小禾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没说话。她听到他心里的声音,像一条蛇从她耳膜上爬过去——腿不错,睡完就删。
“我叫周明远,投行VP,年入百万。”精英男把名片推过来,烫金字体在黑色卡纸上很显贵气,“我对另一半的要求很简单——贤内助,温柔,能持家。事业型的我不太考虑,太强势。”
他说话的时候,心里的声音更诚实:房贷还有300万,娶个能帮我还贷的傻白甜正好。她这身行头不便宜,家里应该有点底子。
林小禾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看着精英男的眼睛,嘴角还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上周二晚上,你跟谁吃的日料?”
精英男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很快恢复:“跟客户啊,怎么了?”
“上周四凌晨两点,你跟谁语音了1小时?”林小禾的语气像在念菜单,“对方备注是‘小兔乖乖’,你答应她下周就奔现。”
精英男的脸色开始发绿。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林小禾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下去:“同时期你还在撩另外三个女生,一个叫‘夏夏不夏夏’,一个叫‘樱桃小嘴’,还有一个叫‘喵小姐’。‘喵小姐’上周给你转了八万八,说让你帮她理财,你承诺收益翻倍。”
她每报一个名字,精英男的脸就白一分。
“够了!”他拍桌站起来,引得不远处两个服务员侧目,“你有病吧?我都不认识你说的这些人!”
林小禾不慌不忙地从包里掏出手机,亮出屏幕。那是一张微信群聊截图,备注是“老周后宫群”,群成员一共五个,她翻到一条他上周五发的消息——“这女的人傻钱多,拿下就删。”
“你认识这个群吗,周VP?”林小禾把手机转过来让他看清楚。
精英男瞳孔骤缩。这是他小号的聊天记录,她怎么拿到的?
他不想知道了。他抓起西装外套就要走。
林小禾端起最后一口咖啡,对着他的背影随口说了一句:“你这种人,出门被共享单车撞。”
精英男刚走出两步,咖啡厅的落地窗外突然飞进来一辆青桔单车。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扔进来的,精准地砸在他刚才坐的那把椅子上,椅背当场断裂,金属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响声。
咖啡厅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一个服务员手里的托盘掉了,杯子碎了一地。角落里的情侣张大嘴巴看着那辆单车,车轱辘还在空转。
精英男回头看了一眼,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林小禾站起来,从包里抽出一张五十块钱放在桌上,对服务员说:“不用找了。那辆单车我赔,走保险就行。”
她踩着平底鞋走出咖啡厅,步伐轻快得像刚做完瑜伽。
精英男还跪在原地,浑身发抖。他不知道刚才那辆单车为什么飞进来,但他知道这个女人不是普通人。
林小禾没回头看他。这种事她见多了,从第一次相亲到现在,她已经拆穿六个渣男了。每次她的“金句”都会触发一些说巧不巧的意外——前任说他“永远不会秃头”的第二天,洗澡时地漏堵了,全是大把头发;上一个说她“装什么清高”的,出门就被楼上掉下来的花盆砸了车顶。
她把这叫“言出法随”,虽然她也不知道这能力哪来的。
至于读心——那个更早,从她记事起就有了。小时候她以为所有人都能听到别人心里的声音,后来才发现自己是那个异类。
咖啡厅门口,阳光正好。林小禾掏出手机,婚恋APP弹出一条新匹配通知。
头像是一张中年男人的精修图,背景是游艇,笑容刻意且油腻。个人信息写着:赵先生,38岁,海归企业家,有房有车,诚寻良缘。
林小禾习惯性地点开他的主页,顺手把读心能力放了出去。
她以为会读到一些无聊的东西,比如“这个长得还行”“先约出来看看”。
但她的后脊背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隔着屏幕,一段清晰的心声传过来,字字分明:这个目标,房子值300万,搞定她半年后离婚分一半,这套操作我做过十三次了,次次成功。
林小禾站在咖啡厅门口,被五月的风吹着,手指慢慢收紧,攥住了手机。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那段心声,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做过十三次。次次成功。离婚分一半。
“赵东林。”她把这个名字念出声,念得很慢。
手机又震了一下。赵东林发来消息:“林小姐,我觉得我们非常合适,明天见一面?”
林小禾盯着那条消息,嘴角慢慢浮上一个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猎人看到猎物走进射程时的那种笑。
她打字回复:“好啊,我带上直播设备。”
发送。对方秒回了一个滑稽的表情包,配文“期待见面”。
林小禾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朝着停车场走去。她得回去准备一下——直播支架、备用电源、还有那个她花了三天写的嫌犯标记软件,是时候更新一下数字了。
手机暗下去之前,赵东林的头像旁边弹出一个小红点。那是林小禾自己写的程序,只要她标记过的嫌疑人,头像右上角就会自动累计数字。
此刻,那个数字从“6”跳到了“7”。
她的第七个婚恋诈骗犯,新鲜出炉。
林小禾把手机放到中控台上,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车载音乐放的是周杰伦的《晴天》,她跟着哼了两句,心情不错。
红灯路口,她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赵东林,三十八岁,假海归,十三次成功,涉案金额如果是平均分配的话,起码大几百万。这种级别的骗子,不可能没有帮手。
她需要更多信息。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
公寓楼下,她停好车,坐电梯上了十二楼。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换鞋,而是打开衣柜,从最里面翻出一个黑色硬壳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第六次——已结案”。
她翻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和赵东林的名字,后面打了个问号。然后她在问号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叉,又划掉了,改成了一个箭头,指向“医生”两个字。
赵东林那个心声里提到过“医生”,只有一次,一闪而过。但林小禾听到了——“医生说了,这个做完就可以收手。”
医生是谁?上线?老板?还是另一个骗子?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衣柜。现在想这些太远了,明天见一面再说。
林小禾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二十七岁,数据分析师,长相不差,身材不差,收入不差。按理说她在婚恋市场上应该是抢手货,但她用了六个相亲局就端掉了六个骗子,到现在一个正经恋爱都没谈过。
不是她不想谈,是她太清楚男人心里在想什么了。
那个说“我会对你好”的,心里在算她的工资流水。那个说“我不看外表”的,心里在给她身材打分。那个说“我妈人特别好”的,心里想的是“娶个保姆回去伺候老太太”。
有段时间她以为自己得了某种病,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问她有什么症状,她想了想,说“我能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医生笑了笑,在她的病历上写了一个词——妄想倾向。
从那以后,林小禾就不再看心理医生了。她的病不需要治,需要治的是那些骗子。
手机在客厅震了一下。她擦干手走出去,拿起来一看,是陈砚发来的消息。
“明天来警局做笔录。”
陈砚。市局刑侦大队队长,二十九岁,身高一百八十七,今天在咖啡厅门外把她堵了个正着。林小禾盯着这个名字,脑子里闪过他们第一次见面的画面——他从门外走进来,一把按住赵东林,动作干脆利落,像做过一万遍。然后他抬头看她的眼神,又冷又硬,像审犯人。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当时是这么问的。林小禾没回答,因为她读到了他心里的声音,那声音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没有怀疑,没有警惕,而是——她到底什么来头?为什么每次都比我们先到?
不是质问,是困惑。甚至带着一点……佩服。
林小禾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然后打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顺便请你喝奶茶。”
发送。她看着屏幕上自己发出去的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不对。她立刻把嘴角压下去,在心里警告自己:林小禾,你只是要他的基因,不是在撩他。你是要借精生子,不是在谈恋爱。两者有本质区别。
她转身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最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写任何字,里面装着一份DNA检测报告。
报告页眉印着一家基因检测公司的logo,被检测人那一栏写着“陈砚”,后面跟着一个条形码。检测项目包括遗传病筛查、染色体异常检测、情绪稳定基因型分析——是的,她自己花钱查的。
第一页报告摘要上,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综合评级——S级。
下面是她手写的备注:身高187,无家族遗传病史,无精神类疾病基因携带,抗压能力(COMT基因型)优,情绪稳定值97.5%。反诈骗人格量表(她自己编的)得分:98/100,几乎是天然免疫所有PUA话术。
林小禾把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把它塞回信封里。她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开始在心里倒数——十二个月内完成受孕,然后和平分手。孩子归她,他继续当他的警察。不谈恋爱,不走心,纯基因合作。
完美计划。
手机又震了。她拿起来一看,是陈砚回的消息,只有一个字:“嗯。”
林小禾盯着那个“嗯”,莫名其妙想笑。她回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一个猫趴在月亮上。
陈砚没再回。
林小禾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的心跳有点快,但她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刚才那杯美式。
一定是美式的缘故。
同一时间,拘留所探视室里,灯光惨白。
赵东林坐在铁栅栏后面,手腕上还戴着铐子。他没有请律师,因为他知道律师也救不了他,八百多万的金额,证据链还被那个女人当众直播出去了,视频现在在网上的播放量已经破了百万。
他在等人。
探视室的门开了,走进来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他戴着医用口罩,推着一辆写着“医疗用车”的小推车,上面放着血压计和一些药瓶。
“例行身体检查。”那人的声音很平,像机械发声。
赵东林看了他一眼,把胳膊伸出去。白大褂把血压计的袖带绑在他手臂上,弯腰的时候,嘴唇几乎贴到了赵东林的耳朵,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到:“你那条线断了。不能再用了。”
赵东林的身体微微一僵。他认出了这个声音。
“‘医生’让我转告你,”白大褂直起身,面不改色地读着血压计上的数字,像在例行公事,“你剩下的时间不多了。那个女的能读心,你被抓的时候她一直在笑。你出卖了不该出卖的信息。”
赵东林瞳孔收缩。他想说他什么都没说,但他想起来,在林小禾提问的时候,他脑子里想过“医生”这个名字。就一下,像闪电一样快。
白大褂已经在收拾东西了,他把血压计放回推车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背对着赵东林说了一句:“别担心,你很快就会换地方。永远没人能找到的那种。”
门关上了。
赵东林坐在铁栅栏后面,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他想喊人,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走廊里,白大褂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他把口罩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对着空气轻声说了一句:“林小禾,有趣。”
然后他推着小推车,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的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