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坐在屋角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一支秃了头的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晃了一下,他抬手挡了挡风,继续写。笔记本上画了几条线,弯来弯去,最后都指向“城西”两个字。
秦三爷靠在主位的椅子上,烟斗没点,胡子垂着,眼睛闭着,像睡着了。可陈九知道他没睡。刚才自己翻纸的声音大了一点,他就睁眼看了过来。
白芷坐在桌边,正把几味药草分开包好,动作很轻,手很稳。赵猛在前院走来走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每走三步就回头看看门。
没人说话。
昨夜定下规矩:进出要说暗语,两人同行,不准提“赤面会”三个字。可陈九心里憋得慌。那本书是线索,不是死物,它动了,人就得跟上。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桌前。
“秦爷。”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屋里三个人都听见了。
秦三爷没睁眼:“有事?”
“我昨晚没睡。”陈九说,“我把李家巷之后官府贴出的失踪告示全看了一遍,一共七个人,其中三个都在最近半个月去过城西旧书市。”
屋里安静了一下。
白芷抬头看他,手停在半空。
赵猛也停下脚步,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旧书市?”赵猛问,“那地方早没人去了,破得连个摊子都摆不了。”
“正因为没人去。”陈九咬了下嘴唇,“所以他们才选那儿。我在想,义庄的废档房就在旧书市东头,隔一条巷子。那本书不是随便放的,是有人故意留在那儿,等我们去拿。”
秦三爷这才睁眼,慢慢摸了摸胡子。
“你接着说。”
“我去过那边。”陈九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铺在桌上,“这是我画的地图。旧书市一圈有六条巷子,三条通官道,三条死胡同。失踪的三人里,有两个住南城,一个住北街,按理不会绕那么远去逛旧书市。除非——他们是被人引过去的。”
白芷放下药包,凑近看图:“我昨天翻了药铺的记账本,有个叫张五的汉子,五天前买过三副安神汤,说是夜里惊醒,听见墙里有人说话。他住的地方……就在城西米行巷。”
“米行巷?”赵猛一拍大腿,“我押镖路过那儿,半夜真听到哭声!我还以为哪家婆娘吵架,问都没人应。后来巡夜的老刘说,那户人家早就搬空了,门锁都生锈。”
陈九眼睛亮了:“就是这儿。线索连上了。”
秦三爷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站起身,走到桌边低头看那张地图。
“你想怎么做?”他问。
“我和赵猛去一趟城西。”陈九说,“先摸清那几条巷子的情况,看看有没有人活动的痕迹。你们在据点守着,万一有变,也能接应。”
赵猛立刻扛起长枪:“走啊,还等啥?”
“不行。”秦三爷摇头,“不能硬闯。你们去可以,但必须按我说的来——两人同行,不准分头行动,发现异常立刻撤,不准追,不准动手。”
“可要是看到人呢?”陈九问。
“看,不碰。”秦三爷盯着他,“我们现在不是查案,是在找‘饵’。谁咬钩,谁就暴露。你越急,越容易进别人的局。”
陈九抿了下嘴,点头。
白芷起身,从药包里拿出两个小布袋:“拿着,一个是驱湿的药,塞鞋里;一个是提神的,含一片能撑两个时辰。别嫌苦。”
赵猛接过,咧嘴一笑:“还是白姑娘想得周到。”
二人出门时,天刚亮。街上已有挑担的小贩推着车走过,油条的香味混着晨雾飘在巷口。他们没走大道,贴着墙根穿小巷,一路往西。
到了旧书市,果然冷清。十几间塌了顶的铺子歪在路边,招牌断的断,掉的掉,地上全是碎瓦和烂纸。风一吹,几张黄纸打着旋儿飞起来,又落进污水沟。
“这边。”陈九指了条窄巷,“废档房在东头,咱们先绕一圈。”
赵猛走在前,枪背在肩上,眼睛四处看。陈九紧跟其后,一边走一边记路。走到第三条巷口,他忽然停下。
“怎么了?”
“有人。”陈九压低声音,往巷子里一指。
一个灰袍人站在废弃米行门口,背对着他们,脑袋微微晃动,像是在听什么。他左顾右盼一下,突然快步钻进旁边一条窄巷。
“追!”赵猛就要冲。
“别!”陈九一把拉住他,“你看他走路,脚不沾地,眼神发直。这不是正常人,是被人控制的。”
赵猛眯眼看,果然。那人脚步虚浮,肩膀一耸一耸,像木偶一样。
“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他跑了吧?”
“跟。”陈九咬了咬笔杆,“但得换个法子。”
他迅速脱下外衫,往旁边柴堆里一扔,又从墙角捡了块破麻布披上,头发揉乱,脸上抹了灰。赵猛看得一愣:“你干啥?”
“演乞丐。”陈九咧嘴一笑,“你从大路走,我在屋顶绕。他在哪儿停下,我在哪儿瞧。”
赵猛点头,扛枪往前走,故意踩出响动。陈九则猫腰蹿上隔壁屋檐,踩着瓦片轻挪,几步就绕到了灰袍人前方。
那人果然进了死胡同,在尽头的墙上蹲下,从怀里掏出一根炭条,开始画。陈九伏在墙头,屏住呼吸往下看。
炭条划出的符号扭曲古怪,但陈九一眼认出——钩子朝下,和李家巷血符一样!
他心跳加快,悄悄摸出纸和笔,快速拓下轮廓。正要收手,那人突然身子一软,直接趴在地上不动了。
“糟了!”陈九心想。
他不敢耽搁,跳下墙头,冲过去一把拽起灰袍人胳膊。人已经昏了,嘴里冒白沫,脉搏弱得几乎摸不到。
“赵猛!”他低吼。
赵猛从巷口冲进来,二话不说背起人:“回据点!”
陈九殿后,一边跑一边回头。巷口没人,可他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盯着。
回到据点,白芷立刻接手。她搭脉、翻眼皮、闻口鼻气息,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中毒。”她低声说,“是魂识被扰,像被人用东西勾走了神。得用药逼出来,但得慢,急了会伤根本。”
秦三爷站在一旁,听完没说话,只伸手摸了摸墙上挂着的驱邪铃。
陈九喘匀气,从怀里掏出那张拓纸,铺在桌上:“你看这个。”
秦三爷低头,目光落在符号上,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和血符逆画一样。”陈九说,“但这次是炭画,不是血。说明他们换法子了,不用死人血,也能镇活人。”
“而且目标不止一个。”白芷补充,“这人能走到城西,说明之前还有别的受害者,只是没被发现。”
屋里一时安静。
赵猛坐在门槛上,擦着枪头:“那咱们现在咋办?等他醒来问话?”
“等不了。”陈九摇头,“我回来的时候,觉着有人跟着。我没看清,但肯定不是路人。我用了三招才甩掉——先扔本子引狗洞,再混早市换帽子,最后脱鞋走泥路。他们训练有素,盯得很紧。”
赵猛一愣:“你还挺能耐啊。”
陈九挠了挠头,笑了下:“街头混久了,保命本事。”
秦三爷终于开口:“今天的事,到此为止。灰袍人藏后厢,不准任何人探视。陈九,你把拓纸烧了,原样画一遍,用清水写在废纸上。赵猛,今晚你守前院,枪不离手。白芷,药照常熬,别让人看出异样。”
“那线索呢?”陈九问。
“留着。”秦三爷看着他,“但不动。他们想让我们动,我们就偏不动。等风头过了,再看下一步。”
陈九没再争,默默收拾东西。他知道师傅是对的,可心里那股劲还在烧。
他走出屋子,抬头看天。云层厚,阳光刺不出缝。可他知道,网已经张开,就看谁先找到线头。
他摸了摸胸口的笔记本,纸页已经被汗浸软了一角。
线头,一定在城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