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站了一整夜岗,手一直握着枪杆。他一夜没睡,眼睛有点干涩,但还是盯着营地入口。
炊烟升起,伙夫推着粥车走过来,铁桶撞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一个瘦脸老兵低头过来打粥,脚步很快。陈玄看了他一眼,那人立刻避开视线,走得更急了。
陈玄的手心出了点汗,但他马上稳住自己。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赵七已经死了,纸条也烧了,可董卓看他的眼神不对劲,明显起了杀心。军中不止一个眼线,要是再不动手,下一个死的就是他。
换岗的命令下来后,他交出长枪,转身离开哨位。走路的样子和平常一样,没有着急。走到北门时,巡街兵拦下他盘问,他掏出亲卫腰牌,对方看了一眼就放行了。
城角有个老熟人牵着马等他。那人见他走近,递来一件灰布袍。
“西市口塌了段墙,今天要修。”那人小声说。
陈玄接过袍子披上,把盔甲遮住,低着头走进小巷。脚踩在碎石路上,声音很轻。他拐了三个弯,来到一座破旧的祠堂前。门半开着,屋檐坏了。
他停下,敲了三下门,停了一下,又敲两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个老仆探头看了看,认出是他,赶紧侧身让他进来。陈玄一进去,老仆马上关门,然后带他往后殿走,到了神龛那里。
老仆搬开石板,露出下面的台阶。一股冷风从地底吹上来,带着泥土味。
陈玄一步步走下去。
地下室很低,人得弯着腰。四面是泥墙,中间摆着一张破桌子,上面点着一盏油灯,火苗晃动。王允已经坐在那里,穿着黑袍,脸色很差。还有五个人围坐着,穿的都是旧朝服,袖子都磨毛了。有人拿着竹简,有人抱着手炉,手冻得通红。
看到陈玄进来,所有人都抬头看他。
王允抬手说:“关好入口。”
老仆回去锁门,又搬了块大石头顶住暗门。屋里更暗了,只有灯芯那一点黄光,在墙上投出晃动的人影。
“你昨晚动手了?”王允低声问。
陈玄点头:“赵七招了。李都尉抓了他儿子,藏在董府西墙下的暗牢里。他还说了我见你、烧名单的事。”
桌上一人猛地抬头:“你说他死了?”
“死了。”陈玄看着他,“不会乱说话了。”
那人低下头,不再吭声。
另一个老头颤着声音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再拖下去,怕是连这地方都来不了了。”
“今天早上董卓召集群将议事。”第三人接话,“调了三千西凉兵守南门,又让吕布带飞骑巡逻。这是要清场。”
“等等诸侯吧。”第四人叹气,“刘表不动,袁绍还在河北。只要他们出兵,我们可以里应外合——”
“等不来。”陈玄打断。
大家都看向他。
他上前一步,站到桌前:“董卓当权才二十天,他不会等太久。他在布防,也在查内鬼。赵七不是最后一个。如果我们不动,十天之内,城里所有忠于汉室的人,都会被一个个抓出来砍头。”
灯焰跳了一下。
“你说怎么办?”王允问。
“三步。”陈玄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制造混乱。第五天晚上子时,有人去东市放火,烧粮仓。守军会派人救火,南门就会空虚。第二,派死士偷袭相府。由可靠的人带队,直冲董卓睡觉的地方,抢印信,控制大门和院子。第三,控制皇帝,当众宣布董卓的罪行,召集百官进殿,拿到诏书权力,用正压邪。”
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一个文官皱眉问:“谁带队?你?你只是个亲卫三十七号,能拉多少人?”
“我能拉十个。”陈玄说,“都是边军的老兄弟,打过仗,不怕死。如果各位能联系禁军里有骨气的校尉,再凑三十人,够破门了。”
“禁军?”那人苦笑,“九成是西凉人,剩下几个,早就被钱买通了。”
“有两人可用。”王允突然开口,“羽林左营的张校尉,先帝时候的老臣,因为劝谏被贬。还有执金吾副使李平,他哥哥被董卓以谋反罪斩首示众。我昨晚已经派人送信,如果没有意外,明天会有回音。”
陈玄点头:“够了。三十人分两队,一队断门,一队护驾。关键是要快。董卓虽然有亲兵,但府里守夜的不到二百人,真正能打的不到一百。只要我们冲进去,撑半个时辰,外面援军不到,事情就成了。”
“那吕布呢?”有人问,“他要是回来怎么办?”
“他不在洛阳。”陈玄答,“昨晚飞骑出城,去了函谷关。至少三天回不来。”
大家稍微松了口气。
又一人犹豫着说:“时间太紧了。能不能再等十天?也许还能多拉些人。”
“不能等。”陈玄摇头,“董卓最近经常召见亲信,在密室议事,守卫换了三班。他已经怀疑了。今天不动,明天可能就被抓。最迟五天。”
“为什么是五天?”
“第一,我要确认张校尉和李平是不是真愿意动手;第二,要把消息送进宫里,让皇帝做好准备;第三,我要重新安排亲卫队,换掉可疑的人。五天正好做完这些事。”
王允盯着他:“你能控制亲卫队?”
“我已经杀了赵七。”陈玄声音很平,“下一个,我会更快。”
旁边一个老臣突然咳嗽,捂着嘴,指缝里渗出血。他摆摆手说没事,喘着气问:“如果……成功了,怎么让百官听命?总得有个名头。”
“用‘清君侧’的名义。”王允沉声道,“罪状我写好了,十二条:杀皇帝、篡权、杀人、乱伦、越礼、贪财、私自调动边军、私造武器、关押皇帝、迫害皇族、勾结匈奴、想当皇帝。明天就能抄好,送到各家。”
“信号呢?”另一人问,“怎么统一行动?”
“看风。”陈玄说,“第五天晚上,子时刚到。要是没风,就点火,在城东连烧三堆柴。看到火光或者感觉到风动,就开始行动。”
大家互相看看,没人说话。
最后,王允拍桌子:“就这么定了。”
他扫视一圈:“愿意加入的,现在按手印。不愿意的,我不怪。但出了这个门,谁要是泄密——”他顿了顿,眼里闪过寒光,“陈将军会亲手割了他的舌头。”
没人站起来走。
一会儿后,一个人解开衣服,咬破手指,在帛书上按下血印。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到最后,六个人都按了。包括那个咳血的老臣,颤抖着手把血指印按在角落。
陈玄接过帛书,卷好塞进怀里。
“我明天再查一遍亲卫名单。”他说,“如果有变化,我会通过卖浆的小孩传信给王大人。各位回去后,一切照常。上朝、办事、吃饭、睡觉。别让人看出问题。”
王允点头:“你也一样。董卓那边,还得稳住。”
“我知道。”陈玄看着他,“我会主动请缨,接些任务,让他觉得我还忠心。”
“小心。”王允低声说,“你现在在他眼皮底下。”
陈玄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向暗门,老仆搬开石头,拉开门。他走上台阶,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地下室——七个人挤在昏暗的灯下,脸色苍白,但眼神特别亮。
他爬上去,推开神龛下的石板,回到祠堂后殿。
外面天还是灰的,但已经能看清房梁。他整理一下衣服,掀帘出门。
巷子没人。
他贴着墙走,转入一条窄街。前面传来打铁声,火星四溅。一个铁匠光着膀子抡锤打刀,满身是汗。陈玄停下,买了半壶酒抱在怀里,继续往前走。
回到军营时,晨雾散了。
他站在营门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哨兵看见他,问:“去哪儿了?”
“喝酒。”他晃了晃酒壶,“值了一夜,提提神。”
哨兵笑了:“你还真敢。”
陈玄也笑了笑,走进营区。
他走过校场,往哨位走去。阳光照在肩甲上,有点烫。远处,董府高墙立着,黑色旗帜在风里轻轻飘。
他站定,双手扶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