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后花园的暖亭里,陆鸣快步走来,带着几分寒气,脸色沉凝:“殿下,都查明白了。下手的是城外黑风岭的山匪,领头的叫刘麻子,柳家花了一千两银子收买他,特意叮嘱不是要顾舟的命,是要废了他,断手断腿,让他往后再也不能帮沈姑娘做事。”
萧衍指尖捻着冰凉的玉扣,指节微微用力,良久,才缓缓开口:“刘麻子现在何处?”
“还窝在城外姘头家里,拿了银子没敢走远,说是要躲几日风头,我们的人已经悄悄包围了他。”陆鸣往前站了一步,语气带着戾气,“殿下,我这就带人去把他拿下,他奶奶的就地处置。”
“不必。”萧衍抬眸,目光越过亭外斑驳的竹影,冷意漫上眉眼,“你亲自去押。”
陆鸣一时不解,挑眉:“殿下是要留活口?”
萧衍站起身,墨色衣袍拂过石桌,眼底没有半分温度,“把人秘密带回,暗中关押,切勿声张,留着日后自有大用。”
陆鸣瞬间了然。如今贸然动刘麻子,不过是打草惊蛇,定不了柳相的罪,反倒会让柳家有所防备。此人是柳家买凶伤人的铁证,是一把利刃,唯有等到最佳时机,才能一刀致命,让柳家再无翻身之地。
“属下懂了。”陆鸣转身欲走,又折回身,“殿下,若是这刘麻子嘴硬不肯招认,或是妄图反抗……”
“尽管让他硬气。”萧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让他亲身体会,柳家自身难保,根本护不住他分毫,让他尝尝刑房的所有流程。”
陆鸣拱手应下,当即转身快速离去。
当夜,月色暗沉,刘麻子还在姘头屋里饮酒作乐,房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他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便被人套上麻袋,死死捆住手脚塞进马车,一路悄无声息地被带到了靖王府隐秘地牢。
麻袋被掀开的瞬间,刺眼的光亮让刘麻子睁不开眼,等他看清周遭阴冷的环境,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陆鸣倚着一旁的石柱,指尖把玩着一把锋利匕首,刀刃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寒芒,语气漫不经心:“刘麻子,黑风岭的领头人,收了柳家一千两银子,半路截杀宝详斋顾掌柜,害得人家腿断骨裂,至今还躺在病床上,没错吧?”
刘麻子浑身发抖,瘫坐在地上,声音打颤:“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不过是拿钱办事,放过我……”
“我是谁不重要。”陆鸣上前一步,将匕首狠狠扎进身旁的木柱,声响刺耳,“重要的是,你以为柳家会管你的死活?他们此刻巴不得你彻底消失,免得引火烧身,你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颗弃子。”
刘麻子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乖乖待在这里,也让你尝尝你对顾掌柜做的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想的别想。”陆鸣拍了拍他的脸颊,眼神冷厉,“好自为之,苟且活着吧。若是敢耍花样逃跑,这地牢里,多的是让你生不如死的法子。”
厚重的地牢门轰然关闭,彻底隔绝了内外,刘麻子在地牢里绝望发抖。
次日一早,消息便传到了听竹轩。
平安从城外庄子匆匆赶回,神色复杂,对着正在整理药材的沈昭宁低声回话:“小姐,靖王殿下早已抢先一步查清了真相,伤害顾叔的就是山匪刘麻子,是柳家重金买通他下的手。殿下已经把人秘密抓起了来。”
沈昭宁手中整理药材的动作一顿,细碎的药材从指尖滑落,她抬眸看向平安:“只是关押起来了?”
“是,陆公子特意传话,说殿下留着此人,是等待合适的时机再做打算,还让小姐放宽心,顾叔这笔仇,绝不会就这么算了。”平安轻声说道。
沈昭宁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萧衍这般做法,既没有贸然激化矛盾,又牢牢握住了柳家的把柄,心思深沉,做事从不出错,从来都不是一味的快意恩仇。
“知晓了。”她片刻后才抬眼,语气平静,“你去回禀陆公子,替我向靖王殿下道一句,多谢。”
平安应声退下,沈昭宁看着桌上的药材筐,却再没了整理的心思。她脑海里反复浮现萧衍的模样,平日里总是清冷疏离,可做的每一件事,都在默默护着她,嘴上说着公事公办,背地里的周全,却从来半分未少。
她轻叹了一口气,甩去心头纷乱的思绪,可那些细碎的念头,却依旧在心底盘旋不散。
傍晚时分,消息传至柳府。
柳相正坐在庭院的海棠树下喝酒,看着手中的美酒,指尖缓缓收紧,似要把酒杯捏碎。一旁的管事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浑身紧绷。
“刘麻子失踪了?”柳相开口,语气平淡,却让人不寒而栗,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是,昨夜被人从姘头家中带走,动手的人行事极为利落,没留下半分踪迹,至今杳无音信。”管事声音发紧,连忙回话。
柳相沉默片刻,积压的怒火终于爆发,猛地将信纸拍在石桌上:“办事为何不斩草除根?当初就该早早除掉刘麻子,以绝后患!”
管事浑身一颤,连忙回道:“此事是夫人主动揽下,说她与刘麻子有交情,能把事情办得稳妥,不让老爷费心,我们便……”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柳相怒声呵斥,脸色铁青,“柳氏那个妇人,内宅琐事都打理得一塌糊涂,这般关乎家族存亡的大事,她也敢擅自做主,简直是个草包!”
管事垂首,不敢多言。
柳相站起身,望着天边沉沉暮色,心头思绪翻涌。他看着沈昭宁一路崛起,靠着靖王、裴家,甚至搭上了太后,原本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竟成了他难以轻易撼动的存在。
他沉吟片刻,对着管事冷声道:“去传话给柳氏,顾舟的事情,就此作罢,不准再对沈昭宁动手,不许再节外生枝。”
管事连忙领命退下。
柳相独自站在庭院中,神色阴鸷。他并非忌惮沈昭宁,而是忌惮靖王。这些年,靖王一直在暗中调查他的罪证,他心知肚明,却始终抓不住靖王的把柄。如今靖王抓走刘麻子,分明是在向他示威,是在告诉他,动沈昭宁,就是与他靖王为敌。
他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没想到,一向不近女色、心思难测的靖王,竟会把一个商户之女,护在羽翼之下,这沈昭宁,倒成了靖王的软肋。
入夜,听竹轩内烛火摇曳。
沈昭宁终于静下心,坐在案前翻看宝详斋的账册,猫咪阿灯蜷在桌角,金绿色的眼眸被烛火映得温润,时不时蹭一蹭她的衣袖。
沈昭宁停下翻账册的手,低头轻轻挠了挠阿灯的下巴,轻声呢喃:“阿灯,你说,他为何要这般帮我?”
阿灯发出软糯的“喵”声,蹭得她掌心发痒。
沈昭宁轻笑一声,将阿灯抱到膝上,指尖顺着它柔软的毛发,语气带着几分自我宽慰:“我知道,他抓刘麻子,从不是单单为了我。是柳家的做法,触怒了他,扫了靖王府的颜面,他留着此人,也是为了日后扳倒柳家,筹谋自己的大事。”
阿灯安安静静地趴在她怀里,伸出小爪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抚。
沈昭宁抿了抿唇,把脸埋在阿灯柔软的毛发里,心头的纷乱却丝毫没有散去。她明知这份帮扶掺杂着权谋算计,可心底,依旧忍不住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暖意。
而此时的靖王府,月光洒在临水的观景台,萧衍独自凭栏而立,夜风吹起他的衣袍,周身满是孤寂清冷。
陆鸣站在不远处,轻声禀报:“殿下,沈姑娘那边回话了,只托人带了两个字,多谢。”
萧衍望着水面粼粼波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淡淡应了一声:“嗯。”
“殿下就不想问问,沈姑娘还有没有别的话?”陆鸣忍不住上前一步,开口问道。
萧衍回眸,眼神依旧淡漠:“该问什么?”
陆鸣看着他这幅波澜不惊的模样,无奈叹气:“殿下,您费尽心思抓住刘麻子,秘密关押留作后用,到底是为了拿捏柳家,还是为了给沈姑娘出气,您心里当真不清楚?”
萧衍没有答话,重新转回头,望向无边月色。
陆鸣见状,也不再多问,躬身行礼后悄然退下,走至台阶处,又停下脚步回头道:“殿下,以我的经验多嘴一句,沈姑娘说多谢时候的话气,不只是客套的谢意。”
观景台上再次恢复安静,只剩风吹过水面的声响。
萧衍伫立良久,从袖中取出一张信纸,上面是他方才提笔,却迟迟未曾写完的字句。他看着空白的信纸,指尖收紧,最终抬手,将信纸轻轻抛入水中。
信纸顺着水流缓缓漂远,渐渐没入夜色。
他想起沈昭宁此前笑着调侃他“殿下做事向来公事公办”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公事公办。
这一次,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公事公办。
只是身处权谋漩涡,他满心的护佑,竟不知该以何种方式,说与她听,做与她看。
月色如水,倾泻在他身上,映得身影愈发孤清,一人一影,在观景台上伫立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