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了二十分钟,终于拐进一道锈铁门。卫昭熄火,没立刻下车。后视镜里,老气象站的轮廓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片压低的云,沉在树梢上。
白露解开安全带,手按在车门把手上,顿了一下:“到了?”
“嗯。”卫昭应了一声,拉开驾驶座门。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响。据点是栋三层旧楼,外墙刷着剥落的灰漆,门口站着两个穿黑夹克的人,看到他们,其中一人抬手示意通行。
陆隐走在最后,扶着小念从后排下来。小姑娘抱着泰迪熊,脸埋在绒毛里,脚步有点虚。刚才那一战,她耗得比谁都狠。
“你先去休息。”卫昭说。
小念摇头,声音轻但清楚:“我不困。”
没人反驳她。这几天的事,谁都知道她不是孩子了。
指挥厅在二楼,长桌两侧坐满了人。空气闷,混着烟味和汗味。陆隐一进门,几个穿制服的就站起来,其中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开口:“情况紧急,我们启动一级清查程序,所有外调人员暂停进出权限。”
陆隐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包括他?”
他指了指卫昭。
“他是外人。”那人说,“这次行动,不对外授权。”
卫昭站在门口,没动。保温杯握在左手,杯身微凉。他看了眼桌上投影——一张组织架构图,红圈标出七个可疑节点。
“你们查了三天。”他开口,声音不高,“换了三套筛查算法,结果还是这七个人?”
没人接话。
“第七世,‘净火会’清理叛徒,也用了这套流程。”卫昭说,“名单列出来,互相指认,吵了七天,最后烧死三个无辜的。”
屋里静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净火会’?”金丝边眼镜皱眉。
“我知道的不止这个。”卫昭走过去,手指在投影上划了一下,调出人员履历,“张明远,后勤主管,三年前调入,负责物资调度。上个月,他经手的三批药剂记录对不上,差额流向不明。”
“这是内部审计问题。”
“李倩,情报组副组长,上周六凌晨两点登录过B7节点服务器,操作时间四十七秒,没留下指令日志。”
“系统延迟,可能是故障。”
“赵岩,训练教官,右手指甲缝里有蓝色粉末,和红蝎B计划实验室的地砖成分一致。他昨天还去过孤儿院外围,距离小念病房不到两百米。”
说到这儿,他停了。
屋里没人再说话。
陆隐靠在墙边,低声问:“还有吗?”
“五个。”卫昭说,“名字、职位、潜伏时间、接头方式,我都说了。信不信,你们自己定。”
金丝边眼镜脸色变了:“你凭什么掌握这些?”
“凭我活过十七次。”他说完,转身往外走,“要查,现在就开始。等你们吵完,人早跑了。”
门关上时,他听见里面炸了锅。
但他没回头。
监控中枢室在地下一层,门禁三级。白露刷卡进去时,终端已经亮着。她坐下,插上加密U盘,界面跳出来十几条异常进程。
“数据后门还在。”她对陆隐说,“藏得挺深,伪装成日志备份模块。”
“能清吗?”
“能,但得花时间。”她敲了几下键盘,“而且……有人在远程试探防火墙。”
陆隐凑近看屏幕:“是红蝎?”
“不像。是内鬼。”她抬头,“他们在等消息,一旦发现暴露,就会自毁。”
话音刚落,警报响起。
白露手指一顿:“服务器A区,有人启动格式化协议!进度30%……45%……”
陆隐抓起对讲机:“封锁A区物理端口!快!”
“来不及。”白露说。
卫昭这时候推门进来。
他没看屏幕,径直走到她身后,说:“左起第三个机柜,拔掉灰色接口的线。”
白露愣了下,照做。
警报停了。
“你怎么知道?”陆隐走进来,喘着气。
“三秒前,时间之茧提示我。”卫昭说,“这类事,五百年里发生过八次。每次都是先清数据,再嫁祸给值班员。”
白露盯着他:“所以你不是猜的。”
“不是。”他摇头,“是记得。”
她没再问,转回去继续清后门。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一行行代码滚过。十分钟后,她点了确认。
“好了。”她说,“三处伪装节点已定位,IP都指向内部账号。”
陆隐接过平板,脸色越来越沉:“全是刚才那五个人的关联账户。”
“名单没错。”卫昭说。
“可他们都不开口。”陆隐揉了揉眉心,“抓了四个,一个字不说。剩下那个装失忆,连自己名字都‘忘了’。”
“人在恐惧的时候,嘴最硬。”卫昭说,“但他们忘了一件事——痕迹不会撒谎。”
他走出去。
回廊在三楼东侧,尽头是审讯室。小念坐在长椅上,泰迪熊放在腿上,眼睛闭着,像睡着了。
卫昭在她旁边坐下。
“累了吗?”他问。
她摇头,睁开眼:“外面……还有坏人。”
“没有了。”
“有。”她抬起手,指向走廊另一头,“那个穿灰衣服的,袖口碰过一张纸,上面有字,是密码。”
卫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名普通看守员,正靠墙站着,手里拿着记录板。
“你看到了?”他问。
“一点点。”小念点头,额头渗出细汗,“好疼……但我记得。”
卫昭站起身,朝陆隐走去。
十分钟后,那人被带走。搜出身上的微型纸条,上面是一串数字编码,破译后是红蝎在城南的备用联络点。
“全了。”陆隐把文件夹合上,声音低,“五个,一个不落。”
他抬头看向卫昭:“你不出手,不动刀,光靠说,就把内鬼全挖出来了。”
“我不是来立功的。”卫昭说。
“可你做到了。”陆隐笑了笑,又像是叹气,“以前我觉得预知未来就够了。现在才知道,有些事,只有看得够久的人,才看得清。”
卫昭没接这话。
他走回回廊,小念已经蜷在椅子上睡着了,熊抱得很紧。他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青冥发来的照片:一张黄符,画着复杂纹路,底下压着枚铜钱。附言只有一句:“阴翳尽散,正气归位。”
他看完,把手机放回口袋。
据点恢复了运转。楼道里有人来回走动,说话声低而有序。危机过去了,至少这一轮是。
白露从监控室出来,耳侧纱布又渗了点血。她靠在墙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朝医疗区走去。
陆隐站在指挥厅门口,看着下属整理档案。见卫昭过来,他说:“接下来,该处理外部了。”
卫昭没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点雨前的土腥味。楼下停车场,那辆破面包车还停着,车门没关严。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内袋摸出那块混沌石碎片。它贴着胸口放了一路,现在摸起来,温度正常了。
可就在他指尖碰到表面时,金纹微微闪了一下。
不是错觉。
他迅速把它收回口袋,眼神沉了下去。
小念在椅子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陆隐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水:“喝点?”
卫昭接过,拧开保温杯,倒进去。水汽升上来,模糊了玻璃。
“你说,”陆隐忽然问,“我们真的清干净了吗?”
卫昭没抬头。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因为一次清扫就消失。历史会重演,人心会变质,信任建起来难,塌下去只要一瞬间。
但他也明白,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至少今天。”他说,“是干净的。”
他喝了口水,杯子贴着唇,有点烫。
走廊尽头,灯闪了一下。
他抬头看去,那边黑着,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