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柱升上天,还没散。
林大石站在祖祠高台,脚底青砖被晨光晒得发烫。他没动,手按在三石枪柄上,眼睛盯着南坡断脊那道裂口。风从那边吹来,带着土腥味和一丝火油的焦臭。
他知道,来了。
“点雷。”他开口,声音不高,像砸进地里的钉子。
亲卫转身冲下台阶,脚步踏得咚咚响。几息之后,南坡沟壑猛然炸开一团火光,轰的一声震得地面轻颤。泥土飞溅,半截穿着黑甲的腿被掀上半空,又啪地砸进尘土里。地道口塌了,里面的人没出来几个,全被火雷封死在地下。
敌前锋,灭。
林大石抬手,将令旗一展。
“擂鼓!出兵!”
战鼓从祖祠四角响起,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急。庄门轰然拉开,私军列阵而出,长矛如林,铁靴踩地,踏得整个山谷都在抖。少年武岗紧随其后,脚步虽轻,气势不弱。妇人抱着孩子退到墙根,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屋檐下,没人说话,全都盯着那面猎猎作响的林字战旗。
林大石立于高台,目光扫过战场。
三路敌军已现形。
东岭哨台方向尘土翻滚,敌将骑马带队强攻;北灵田区外,一辆包铁冲车正轰隆推进,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步卒;祖祠侧门斜坡上,一队黑衣人举着白旗快步靠近,旗上画着降纹。
他嘴角一扯。
假的。
“传令东岭——林承业,接战!”
“北田——林承武,拦车!”
“侧门——弓弩手上墙,等我号令!”
令出如山,各部疾行。
东岭上,五岁林承业翻身骑上小马,银鳞甲在日头下闪出一道亮光。他举起三石枪,枪尖直指敌将:“雁行阵,两翼包抄,放他们进谷口三十步再动手!”
少年们齐声应命,迅速分队。敌军见对面只是一群娃娃,哄笑起来。可刚冲进谷口,两侧山坡木鸢哨台同时鸣笛,埋伏的弓手齐射,箭雨如蝗。敌将勒马不及,被林承业一枪挑落马下,脑袋撞地时还在瞪眼。
“破第一阵!”林承业吼。
身后少年挥刀呐喊,杀声震天。
北灵田入口,三岁林承武赤膊站在最前,兽皮披在肩上,左臂火焰纹身被阳光照得发红。他盯着那辆冲车碾过田埂,压碎了一片灵谷苗,眼里火气腾地就冒上来。
“敢踩我爹的田?”他低吼一声,双锤抡起,冲了上去。
冲车上的射手刚搭箭,就被他一锤砸穿车顶,连人带弓钉进木板。第二锤横扫,车轮断裂,整辆车歪倒在地。敌军蜂拥而上,林承武站定原地,双锤插地,张口怒吼——
“滚!!”
声如炸雷,百人齐退。有人当场跪倒,抱头缩成一团。剩下几个还想硬撑,被他提起来扔进水沟,像甩破麻袋。
“这田,我守着!”他坐上破碎的车辕,抓起一块烧饼啃了一口,满嘴渣子,“谁来灭谁。”
祖祠侧门,那队举白旗的黑衣人已走到五十步内。墙头弓手拉满弦,手指发抖。林大石站在高台,眯眼看着那面伪旗,不动。
这时,一个侍从抬着软轿匆匆赶来,轿中坐着一岁林承文,小手攥着竹扇,眼皮发沉,显然是累极了。他被人扶起,靠在轿边,抬起小手,指向侧门斜坡右侧第三棵老槐树。
“树后藏两人。”他声音哑,“腰间有火种,等降兵近墙,点火炸门栓。”
林大石眼神一凛。
“放火箭。”他下令。
嗖!一支带火的箭射出,正中槐树根部。轰地一声,埋着的火油坛炸开,两名黑衣人从树后滚出,浑身是火,惨叫未起就被乱箭射穿。
“放箭!”林大石再令。
墙头弓弩齐发,假降兵瞬间倒地一片。剩下几个转身要逃,被巡防队堵住,尽数拿下。
“三子识破诈降。”消息传开,族人纷纷抬头看那顶软轿。
林承文打了个哈欠,闭眼睡去,小手还抓着扇子。
战场上,三线皆稳。
林大石深吸一口气,走下高台,亲自登上战鼓台。他脱去外袍,露出满背伤疤,拿起鼓槌,狠狠砸下。
咚!
全族男丁齐声吼出那句铁誓:“血可流,骨可碎,林氏之志,不可折!”
声浪滚滚,震得山壁落石,连远处敌军主阵都晃了晃。敌将回头望,脸色发白。
林大石鼓声不停,越敲越急。
“林承业——包抄侧翼!”
“林承武——正面踏阵!”
“林承文——调度火油阵,封退路!”
三子齐动。
东岭上,林承业率少年骑兵绕出山背,直插敌军侧后,三石枪连挑七人,敌阵大乱。北田外,林承武拎着双锤冲进敌群,所过之处无人能挡,像一头幼狮撕开狼群。火油阵早已布好,林承文在梦中呓语般说出一句:“东南风起,点火。”
匠户立刻点燃引信。
轰!轰!轰!
三道火墙腾空而起,封锁敌军退路。浓烟滚滚,夹着焦臭味冲上天空。敌军彻底崩溃,丢盔弃甲,四散奔逃。有人踩着同伴爬墙,有人跳进水沟捂头装死,更多人扔下兵器,哭爹喊娘往山外跑。
林大石停鼓。
战场上只剩风声、火声、哀嚎声。
他站在祖祠前广场中央,战甲染尘带血,手扶三石枪柄,望着硝烟散尽的山坡。远方,最后一面敌旗歪斜倒地,被风吹得扑棱两下,再没起来。
胜了。
他没笑,也没喊,只是缓缓抬起手,向战场四周扫视一圈。
东岭方向,林承业骑在小马上,三石枪指向逃敌,身边少年欢呼簇拥,正准备归庄。
北灵田入口,林承武坐在破碎战车残骸上啃烧饼,双锤插地,周围私军围着他,满脸敬佩。
祖祠侧,林承文躺在软轿里,嘴角含笑,竹扇轻摇,侍从正抬他回医帐。
全族上下,无一人退。
林大石站着不动,太阳照在他脸上那道疤痕上,发着暗红的光。风吹起他的粗布短褐,猎猎作响。远处山梁,烟柱早已熄灭,只剩一缕残灰飘在空中,慢慢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