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用一生的爱,赌你回头看一眼
李建国把车停在高铁站落客区的石球旁,熄火,却没有立刻下车。
车窗外的风卷起几片落叶,像是在催促,又像是某种不详的预兆。他紧紧攥着方向盘,那双平时在工地上指挥若定、看惯了钢筋水泥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茫然和哀求。
他觉得自己很傻,简直是孤注一掷。
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他还像个蹩脚的赌徒,把身上所有的筹码,他这一辈子的青春、力气、甚至是对女儿未来的期许,统统押在了这场必输的赌局上。
赌注,就是女儿的“回头”。
“爸,我走了啊。”
副驾驶的车门被推开,女儿拖着那个巨大的蓝色行李箱,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化了精致的妆,穿着那条李建国最看不惯的、他觉得太露的白色长裙,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的名牌包,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朵即将被移植到温室里的娇花。
李建国赶紧下车,抢过女儿手里的行李箱。那箱子死沉死沉的,拉杆都有些松动了。
“到了那边,记得……记得给家里打电话。”他低下头,不敢直视女儿的眼睛,声音干涩,“那边冷,衣服不够就去买,别省着。还有,别总吃外卖,不健康……”
女儿“嗯”了一声,脚步不停,径直朝着进站口走去。那背影挺得笔直,透着一股决绝,仿佛要把身后的空气都切割开来。
李建国跟在后面,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周围的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人注意到这对父女之间诡异而沉重的氛围。
他看着女儿走进安检口,看着那扇自动门缓缓合拢,将那个熟悉的身影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石球冰冷地立在前方,像是两个沉默的卫士,嘲笑着他的无力。
他输了。
从决定放女儿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想起昨晚,妻子红着眼眶把户口本藏起来时的歇斯底里:“李建国!你疯了是不是?人家张屠户的儿子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你就为了那三十万彩礼,要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你懂什么!”李建国当时把桌子拍得震天响,“那是骗婚!那是拐卖!我打听过了,那男的家在深山里,连手机信号都不一定有!我李建国的闺女,怎么能嫁给那种人?”
“那你倒是想个办法啊!你倒是拦得住啊!”妻子的哭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是啊,他能有什么办法?
他只是一个在工地搬了三十年砖的泥瓦匠,手里攥着那点微薄的积蓄,根本付不起城里高昂的彩礼,更买不起那动辄几百万的房子。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爱情和真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女儿已经二十三岁了,还在工厂里打着零工,每天累得腰酸背痛。再过两年,怕是连嫁人都难了。
而那个张屠户的儿子,虽然一无是处,但他爹有钱,能一次性付清彩礼,能给女儿在城里买套房。
这就是现实,血淋淋的现实。
李建国从怀里掏出手机,点开了那个短视频软件。他像个傻子一样,一遍遍地刷新着女儿的朋友圈。
突然,一条新动态跳了出来。
是一段视频。画面里,一个穿着黑色上衣的女孩拖着行李箱,背景是一家银行的玻璃门。视频上的配文,用的是那首最近很火的悲情歌:
“爸爸用一生的爱,赌你回头看爸爸一眼。”
点赞数高达两万三千多,评论区里全是“太感人了”、“父爱如山”、“十赌九输”之类的留言。
李建国盯着那个背影,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个背影……这个背影好像有点眼熟。
他颤抖着手,放大了视频。画质有些模糊,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穿着黑色上衣、白色长裙的女孩。
是他女儿!
李建国猛地从石球旁跳起来,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朝着安检口的方向狂奔过去。
“哎!那个女的!等一下!”
他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周围的旅客纷纷侧目,投来诧异的目光。
安检口的保安拦住了他:“先生,不能进去,这里是隔离区。”
“我女儿!我女儿在那里面!她有危险!”李建国急得满头大汗,指着里面那个正在排队检票的背影大喊,“就是她!那个穿白裙子的!”
保安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无奈地摇摇头:“先生,那是乘客的正常通行,没有危险。”
李建国愣住了。
他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也被抽空了。
他输了。
他不仅输了这场赌局,更输了作为一个父亲最后的尊严。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的短信提醒:
“您尾号XXXX的账户向李XX转账50,000.00元。”
就在女儿背影消失的下一秒,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手机上戳戳点点,把刚攒下的这笔钱转了过去。此刻看到短信,他仿佛完成了一个沉默的仪式。
他瘫坐在冰冷的石球旁,掏出一支廉价的香烟,颤抖着手点燃。辛辣的烟雾呛入喉咙,他却浑然不觉。
周围的人依然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失魂落魄的中年男人。
石球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巨大的句号,终结了李建国所有的幻想。
他想起女儿小时候,总是喜欢骑在他的脖子上,咯咯地笑着喊他“大马”。那时候的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父亲。
可是现在,他的“小马”长大了,却头也不回地奔向了一个未知的远方。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妻子发来的微信,只有一行字:
“闺女回消息了,就两个字:‘收到。’”
李建国盯着屏幕,那冰冷的两个字,和他刚刚转出去的五万块钱,和他这一早上赌上全部尊严的狂奔与呼喊,形成了巨大而无声的讽刺。他仿佛能看到女儿在屏幕上打出这两个字时,那副依然平静、甚至有些不耐烦的样子。
所有的坚持、担忧、笨拙的爱,最终只换回这公事公办的、最短促的回响。
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堤坝,夺眶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