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柄在掌心发烫,指节绷紧的瞬间,陈无咎动了。
残剑出鞘半寸,白布裹条随风裂开,露出锈迹斑驳的刃口。他未抬头,手腕一沉,剑势横扫而出,直劈祭台中央那尊泥塑河伯神像。
“轰!”
一声闷响,像是朽木断裂,又似山石崩裂。神像从头顶裂至腹部,左右两片缓缓外倾,香炉翻倒,青烟骤散。泥块砸落在木台上,扬起一层灰雾,混着湿气扑向人群。
信徒们全僵住了。
方才还举着竹筶冲上前的年轻人停在原地,脸上的怒意凝成惊恐。围在祭台边的青袍人一个个瞪大眼睛,嘴唇微张,没人敢动一下。远处观望的村民骚动起来,有人后退,有人往前探头,却无人敢靠近。
陈无咎收剑回背,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只是砍断一根枯枝。他站在十步之外,草鞋踩着湿泥,衣角滴水,眉骨旧疤微微跳动,眸光冷如深潭。
“放人。”他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也更硬。
这一声落下,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杀!”一名年长信徒突然嘶吼,满脸涨红,手中铜铃狠狠砸向地面,“毁我神像,辱我祖制,天诛地灭!”
其余人如梦初醒,纷纷举起法器扑来。竹筶、桃木杖、符纸筒,乱七八糟的东西砸向陈无咎。他们不懂修行,靠的是血勇和信仰,脚步杂乱却凶狠,像一群被惊扰的蜂群。
陈无咎不动。
直到第一根桃木杖扫到肩头,他才侧身一闪,反手以剑鞘横推,正中那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翻两个同伴。紧接着,他又踏进一步,掌风斜切,将左侧袭来的竹筶击落,顺势一脚踹在对方膝盖,使其跪地不起。
他不杀人,也不重创,只震退、绊倒、卸力。身形如风,在人群中穿行,始终守在通往祭台的路上。哪怕有人想绕后重新绑缚女童,他也总能在最后一刻截住,一掌推出,便令其跌出三步之外。
五次交手,七人倒地,无人流血,但再没人敢贸然上前。
陈无咎立于空地中央,呼吸平稳,眼神未变。背后的残剑垂地,锈刃映着晨光,竟有一丝寒意自脚下蔓延开来,像是冻住了方圆数尺的湿泥。
就在这时,林间传来踏叶之声。
三道身影掠过枯芦苇丛,脚尖点地,轻飘落地。灰袍猎猎,胸前绣有“洛川修盟”四字铭纹,腰间佩木剑,步伐整齐,气息沉稳。
为首者三十出头,面容冷峻,目光一扫祭台,见神像裂作两半,眉头立刻锁死。
“何人所为?”他厉声喝问,声音如铁锥刺耳。
周围信徒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让开道路,指着陈无咎喊:“是他!就是他毁了神像!”
灰袍修士眯眼看向陈无咎,又扫过他背后那柄锈剑,冷声道:“此乃朝廷备案之正祀庙典,神像受律法庇护。毁之者,视同叛乱,当押送郡司论罪。”
陈无咎终于抬头。
他看着三人,没有说话,也没有移步。
“你可知这河伯祠建于百年前?”另一名灰袍修士上前一步,语气森然,“每逢旱涝,皆有灵验。去年大水,正是献祭之后风平浪静。你今日斩像,是断一方香火,毁万民寄托!”
陈无咎依旧沉默。
第三名修士冷笑:“装聋作哑?看来是野修惯了,不知规矩。今日我等在此,便代郡司执法,拿下此人,押赴城南明堂审问!”
话音未落,三人同时抬手,掌心泛起淡青色灵光。身后树林中再度掠出十余道身影,皆着灰袍,佩木剑,迅速散开,呈扇形包围而来。
陈无咎缓缓转身,面朝修士群。
他右手搭上剑柄,这一次,不再犹豫。五指收紧,用力一抽,
“锵!”
残剑彻底出鞘,白布碎裂纷飞,锈刃暴露在晨光下。虽无锋芒毕露,可剑尖垂地那一瞬,地面湿泥竟冻结出蛛网般的冰纹,向四周扩散尺许。
众修士脚步一顿。
“结阵。”为首的灰袍修士低喝。
五人一组,共三组,迅速变换位置,呈品字形逼近。每人掌心亮起不同颜色的灵光,青、黄、赤,隐隐连成一线,形成压制之势。这是洛川修盟镇压邪祟的“三元缚灵阵”,专克无门无派的散修。
陈无咎站着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又抬头,目光逐一扫过诸修士。最后,落在那名领头之人脸上。
“神若护民,”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何须童祭?”
全场安静。
“像若有灵,”他继续说,剑尖微抬,指向裂开的神像,“怎容邪仪?”
风刮过祭台,吹动破烂幡布,发出沙沙声响。
“今日我斩的不是神。”他握紧剑柄,锈刃离地三寸,寒意暴涨,“是吃人的规矩。”
话音落,剑势微扬。
所有修士同时凝神,灵光暴涨,阵型压进半步。空气中传来细微的嗡鸣,像是某种力量即将引爆。
陈无咎站在原地,草鞋踩着冻土,衣角未动,唯有眉骨旧疤渗出一丝金血,顺着眼角滑落,滴在锈剑之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剑身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