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明,荒野的风刮过枯芦苇丛,发出沙沙声响。陈无咎踩着浮石渡过浅滩,草鞋底沾满湿泥,衣角拂起水珠,在晨雾中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痕迹。他脚步不停,沿着洛水西岸向南而行,眉骨旧疤隐隐发烫,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拉扯着。这感觉自离开葬剑渊后便一直存在,不强,却持续不断,如同地下有根线,牵着他往某个方向走。
河面宽阔,水流平缓,岸边芦苇高耸,夹出一条窄道。他穿过丛丛枯黄,眼前豁然开阔,一片开阔河滩上,搭起一座粗木祭台,约一人高,四角插着青幡,幡布已褪色,边缘破烂。台上跪着一名女孩,十二岁上下,瘦小身子蜷在冰冷木板上,双手反绑于背后,嘴里塞着布条,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木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十余名身穿青袍、头缠蓝巾的人围站在祭台四周,手摇铜铃,口诵祷词。声音低沉单调,带着某种诡异的节奏,像是从地底传来。他们脚边摆着香炉,青烟袅袅升起,混入河雾,竟凝而不散。远处河滩上,数百村民伫立观望,没人说话,也没人靠近。有人低头盯着地面,有人攥紧拳头又松开,有人眼角抽动,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敢直视祭台。
陈无咎停下脚步。
他站在林边,离祭台约三十步远,身影半隐在枯树之后。右手缓缓抬起,按在背后锈剑的布裹之上。那剑从未出鞘,但他知道它在。就像他知道,眼前这一幕不是寻常迷信。
他从怀中取出地脉图。泛黄纸卷摊开一角,七处标记依旧微亮,尤以洛水位置的那一颗,正轻微颤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盯着那点光,眉头微皱,低声自语:“剑印初动,邪祟便出……巧合太多。”
收起地图,他闭目。
风声掠过耳际,带来童女断续的抽泣,也带来信徒齐声祝祷的嗡鸣。两种声音交织,一弱一强,一真一伪。他的呼吸没变,心跳也没乱,可胸腔深处,一股压抑已久的戾气正在往上涌。不是愤怒,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仿佛前世记忆的碎片里,也曾有过相似的画面:黑暗,祭坛,被绑缚的身影,还有那双至死未闭的眼睛。
他睁开眼。
眸中银光一闪即逝。
脚步迈出。
草鞋踩碎一根枯枝,声音不大,但在这一刻,清晰得如同敲在人心上。所有信徒的动作都顿了一下。有人转头,有人握紧了铜铃。祭台前的一名高瘦男子猛地回头,厉声喝问:“何人擅闯圣仪?”
陈无咎没答。
他继续前行,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扎实。衣角扫过荆棘,发出细微摩擦声。背上的锈剑始终未出,可随着他靠近,空气中似乎多了某种压迫感。前方人群开始骚动,几名信徒迅速移动,结成半圆阵型,挡在祭台之前。有人举起竹筶,有人低声念咒,香炉中的青烟骤然变浓,扭曲成蛇形。
他走到距祭台十步处,停步。
目光掠过那些青袍身影,落在台上女孩身上。她还在哭,肩膀微微颤抖,眼睛睁得极大,充满恐惧。他看着她,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冷刃划破暮色:“放人。”
全场寂静。
连风都仿佛止住了。信徒们面面相觑,握着法器的手心渗出汗水。方才喝问的男子上前半步,声音发紧:“你可知这是何地?此乃河伯降谕之所!献童祭水,可免洪灾,乃祖制!外乡人,速速退去,否则....”
“否则?”陈无咎打断他,语气平静,“否则怎样?”
男子噎住,脸色涨红:“否则……天怒人怨,你将遭河伯神罚!”
陈无咎冷笑一声,没再看他。右手仍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白。他盯着祭台上那根绑住女孩手腕的麻绳,眼神冷得像冰。他知道这些人信什么,也知道他们怕什么。但他们不明白,真正的神不会要孩子的命,真正的河也不会靠血来平。
他往前踏出半步。
这一下,所有信徒同时后退半步。有人手中的铜铃当啷落地,滚到祭台边上。那高瘦男子强撑着没动,声音却已发抖:“你……你想干什么?这是圣仪!不可阻......”
“我说,”陈无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冷,“放人。”
这一次,没人敢接话。
女孩抬起头,泪眼朦胧中望见这个站在堤岸上的男人。他穿着靛青粗布短打,腰束玄铁链,足蹬草鞋,背负一柄裹着白布的残剑。他看起来不像修士,也不像官差,甚至不像个普通人。可他站在这里,就像一把出鞘一半的剑,锋芒未露,杀意已至。
一名年轻信徒突然冲上前,举着竹筶指向陈无咎:“妖言惑众!拿下他!”
其余几人迟疑片刻,咬牙跟上。
陈无咎没动。
他的右手,终于缓缓握紧了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