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渐深，土道两旁的草木在月光下拉出斜长影子。沈禾肩背未松，脚步也未缓，只将背后裹着粗布的匾又往上提了一把，绳结勒进掌心，留下浅痕。她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望见城外客舍的檐角，黑黢黢地嵌在坡上，门扉半掩，灯未点。
她推门进去，掌柜在柜后打盹，听见响动睁眼，认出是白日那个背匾的女子，便没多问，只递过一把铜钥匙。房间在西厢尽头，窄小但干净，窗朝北，临一片荒坡。她进门第一件事便是解下背上的包裹，放在床尾靠墙处，又将粗布重新缠紧一圈，压实在木箱底下。随后脱鞋上床，和衣而卧，片刀搁在枕侧，手搭在布囊口沿，闭眼之前最后扫了一眼窗外——树梢静立，月光铺瓦，无声无息。
三更过半，屋外忽有微动。
不是风。风不会让屋檐瓦片发出那种轻细的错位声。她没睁眼，只耳廓微转，听着那声音自东而来，贴着屋顶行进，足尖点瓦，一跃即过，落地时连枯叶都未惊起。黑影掠窗，速度快得几乎不留形迹，但在月光映照的刹那，她看清了轮廓：身形瘦削，披风兜帽，左肩略沉，似负有物。
她仍不动，等那身影远去约半盏茶时间，才缓缓坐起。袖口一拉，遮住左手虎口的烫伤疤痕，披衣下地，穿鞋出门。月光洒在院子里，石板泛青，她踩着墙根走，不出声，也不快行，只沿着那人离去的方向，往镇北荒坡摸去。
野径难行，杂草没膝。她放慢脚步，借着草木掩身，一步步向前挪。远处一座塌了半边的土地庙出现在视野里，泥胎倾倒，碑石横卧，院墙只剩断垣。就在残碑前，两道人影相对而立。一个背对来路，手中捧着油纸包；另一个面朝庙内，接过包裹，低声道：“此次务必毁尽原档。”
声音压得极低，但她听得清楚。话毕，接物之人转身欲走，另一人却忽然抬手，似要叮嘱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袖，作罢。两人分头离去，一个往东翻坡，一个向西入林，动作利落，不带一丝拖沓。
沈禾伏在枯槐后，等足了半刻钟，确认无人折返，才从藏身处起身。她走近残碑，目光扫过地面，在碑脚泥中发现一角纸片，已被踩进土里。她蹲下，用指甲小心抠出，拂去尘泥，见纸上印有一枚暗红印记——火焰倒悬，下方一柄短刀直指火心，旁边三个小篆字：“隐火门”。
她盯着那图案看了片刻，未点燃灯火，只借月光记下形状，随后将残页折成小方，塞入胸前内袋。站起身时，脚下踢到一块碎瓦，她顿住，低头查看，确认未惊动四周，才悄然转身，按原路返回。
回到客舍，她依旧没点灯，解衣上床，手摸枕侧刀柄，闭眼躺下。窗外月移树影，一夜再无动静。
次日清晨，天刚亮透，沈禾已起身开门，扫地生火，淘米煮粥。灶台烧热，锅底泛白，她将昨日剩下的藕粉圆切片回锅，加姜丝、葱末、一勺猪油，香气很快飘出门外。不过片刻，老陶照例来了，坐在角落条凳上，捧着他那只粗陶碗，银匙夹在指间，目光低垂，像在数碗底裂纹。
沈禾端粥过来，放桌上，不动声色将那折好的残页塞进碗底空隙，正好被碗沿遮住。她没说话，转身去翻煎锅里的饼，耳朵却留意着身后动静。
老陶伸手取碗，指尖触到硬物，顿了一下。他低头看去，掀开碗沿，一眼看见那残页，脸色骤然发白。手猛地一抖，银匙“当”地掉在桌上，整只手臂都在颤，像是突然抽了筋。他迅速抓起残页一角，眼睛死死盯住那枚“隐火门”的印记，喉头上下滚动，嘴唇微张，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片刻后，他慢慢将纸叠好，塞进袖中，站起身。背影僵直，脚步比平日沉重，走出门时差点撞上门框。他扶了一把，没回头，也没像往常那样咂嘴点评粥咸淡，就这么走了。
沈禾站在灶台前，手里还握着锅铲，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街角。她没追，也没问，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疤痕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拉了拉袖口，盖住伤处，继续翻锅里的饼。
日头升高，食客渐多。有人说起昨夜北坡狗叫得厉害，还有人说看见黑影蹿过庙墙，被当成野猫赶走了。沈禾听着，不接话，只把一碟新煎的藕饼端上桌。油香扑鼻，金黄酥脆，客人夹起就吃，赞不绝口。
她走到灶后，打开木柜，取出养母留下的旧陶罐，里面装着些干辣椒、花椒、陈皮。她伸手进去，摸到罐底暗格，将一张写满字的小纸条取出，展平在掌心。那是昨日夜里回程时默记下的“隐火门”图案与方位，笔画粗拙，但清晰可辨。
她盯着那图看了一会儿，又想起老陶刚才的反应——不是害怕，是震惊，是认得。那枚印记一定牵着什么旧事，而且极重，重到能让一个平日毒舌讥讽的老人都失了常态。
她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暗格，关上柜门。随后舀水洗锅，动作如常。灶火未熄，锅底余温尚存，她添了把柴，火苗腾起，映在墙上，晃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午后，她收拾完灶台，背起竹篓，说要去镇东买豆酱。出门后并未转向集市，而是绕到西巷一家旧书铺前。铺子不起眼，门楣挂着“文渊阁”三字，字迹斑驳。她推门进去，老板正在打盹，听见响动抬头，认出是她，便懒洋洋问：“寻什么？”
“找些老地方志，”她说，“尤其是三十年前江南一带的庙宇、祠堂名录。”
老板皱眉：“这冷门货，得翻库房。”
“我等。”她答。
老板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往后屋去了。
她站在书架前，手指抚过一排排泛黄的书脊。阳光从窗缝斜照进来，落在她发间的木雕芍药簪上，映出淡淡木纹。她没动，也没催，只静静等着。
远处传来一声犬吠，短促而急。她耳尖微动，却没有回头。手中的书页微微发紧，像在等一场注定要来的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