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秉成在ICU里躺了三天。沈夜舟每天都去医院,每次都站在病房门口,隔着那扇嵌着磨砂玻璃的推拉门,听里面监护仪器单调的滴滴声。护士进进出出,偶尔有人告诉他病人还没醒,偶尔有人告诉他病人醒了一会儿又睡了,偶尔有人问他到底是家属还是同事。他没有回答后面那个问题,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他是抓他的人,是逼得他割腕的人,是把他从黑暗里拽出来扔到聚光灯下的人。但他也是每天来医院、在门口站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的人。
第四天下午,钟秉成终于清醒了,神志清楚,能说完整的句子。沈夜舟接到医院的电话时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方远坐在对面帮他一起核对那些密密麻麻的时间线。电话挂断的那一刻,方远看见沈夜舟的手指在银戒上急促地转了一圈,动作幅度比平时大了一些,戒指从指根滑到指尖,又被他用拇指推了回去,像过了电一样。
病房里的光线很柔和,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钟秉成半靠在床上,左手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右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连接着床边悬挂的药瓶,药水在一滴一滴地往下坠。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眼睛有光了,不再是浴缸里那种涣散的、看着另一个世界的空洞目光。他看见沈夜舟走进来,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那么靠在床上,用一种近乎平静的目光看着沈夜舟走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秉成先开了口。
“你是那天打电话的人。”
“是。”
“你也是那天救我的人。”
“是。”
钟秉成把目光移到了天花板上。天花板上有几块水渍,黄色的,形状不规则,像一幅抽象的地图,画着某个不存在的地方的海岸线。“你叫什么名字?”
“沈夜舟。江北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组。”
钟秉成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嚼了一会儿,像在品味一颗味道复杂的糖。“沈夜舟。夜舟。晚上的一条船。你父母给你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是不是希望你在大晚上去河里捞人?”
沈夜舟没有回答这个不是问题的问题。他打开笔记本,把笔帽拔下来,放在桌上。“钟秉成,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但我希望你知道,你今天坐在这里,还能看见天花板上的水渍、听见输液管里的水滴声,是因为有人在恰当的时间出现在了恰当的地方。下一次,可能没有这么巧合。”
钟秉成沉默了很久。输液管里的药水在一滴一滴地往下坠,每一滴都像是在为这段沉默配乐,单调的、重复的、永远不会停下来的节拍器。他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窗外,从窗外移到手上缠着的纱布,最后落在沈夜舟脸上。
“你问。”
“火灾之后,你为什么跑?”
这个问题直直地撞了过去,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缓冲,像一辆没有刹车的卡车冲下了陡坡。
钟秉成的手动了一下,右手背上扎着的留置针牵动了皮肤,他皱了一下眉,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因为我知道那场火不是意外。”
“你怎么知道的?”
“周志远告诉我的。火灾第二天,他给我打电话,说工地出事了,烧死了一个人。他说不是意外,是施工队违规动火,电焊工跑了,安全员也跑了,没有人承担责任。他说这件事必须压下去,不能让任何人查。”
沈夜舟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他让你做什么?”
“他让我去找人。找消防的人,找政府的人,找所有能让这件事变成‘意外’的人。他说他有的是钱,多少钱都愿意出,只要这件事不要闹大。”
“你找了谁?”
钟秉成闭上眼睛。那些名字在他嘴边排队,一个一个地等着被念出来,像一群被关了十年禁闭的囚犯,终于等到了放风的时间。
“钱海洋。消防支队的,他负责出鉴定报告。刘建国,当时还是建设局的一个处长。宋明远,分管副市长,他一句话,下面的所有人都得听他的。郑克己,开发区主任,项目在他的地盘上。”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苦涩的东西,“周志远自己。他出钱,所有的钱都是他出的。王德贵的五十万,周明远的律师费,所有用来堵嘴的钱,都是他经手的。”
沈夜舟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地写在笔记本上。这些人中的大多数已经死了,但他们的名字还活着,活在案卷里,活在他笔下。每一个名字写下去,笔尖都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一个人在沙地上行走,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无法被抹去的印记。
“孟凡的事,你知道多少?”
钟秉成的呼吸变了。不是变快,是变浅了,浅到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床单,指节发白,留置针的位置渗出了一点血,鲜红的,在白色的胶布下面慢慢洇开,像一朵在雪地里绽放的花。
“孟凡来找过我。”钟秉成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沈夜舟必须微微倾身才能听清,“火灾之后第三天,他来公司找我,说他受死者家属委托在调查这件事,说他查到了一些东西,问我愿不愿意配合。我问他查到了什么,他说他查到了事故报告被人改过,查到了消防鉴定有问题,查到了开发商在出事后第一时间转移了资产。”
“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说我不知道这些事。我说我只是公司的一个小股东,不管具体业务。”
沈夜舟盯着他的眼睛。“你在撒谎。”
钟秉成没有否认。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左手手腕,看了很久,像是在研究那些纱布的纹路,又像是在透过那些纱布看着下面正在愈合的伤口。“我撒了谎。我知道所有的事,我甚至比周志远知道得还多,因为那些事有一半是我亲手办的。但我不能告诉他,因为告诉他了,我的命就没了。”
“所以你把他推给了别人?”
“没有。”钟秉成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接近恳求的神色,“我没有推给任何人。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他走了。他离开我办公室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钟总,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沉默,真相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我看着他走出门,想叫住他,但没有叫。”
沈夜舟转了转银戒。戒指在指间缓慢地转动,擦过指骨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他没有催促钟秉成,他等着,像一个耐心的渔夫,等着那条已经被钩住的鱼在挣扎之后自己浮出水面。
“他离开我办公室之后,去了周志远那里。”钟秉成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种空洞的回音,“周志远打电话问我那个人是谁,我说是一个来调查火灾的人。周志远说他来打发。然后孟凡就死了。”
病房里的空调出风口在沈夜舟的头顶,冷气吹下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他坐在那把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看着面前这个躺在病床上的、手腕上缠着纱布的、一心想死却没有死成的男人。这个人不是凶手,他连帮凶都算不上,只是一个知情者,一个在关键时刻选择了沉默的普通人。但他的沉默杀了一个人,就像张队的沉默杀了一个人,就像所有那些在孟凡活着的时候说“我不知道”的人,每个人都说“我不知道”,每一声“我不知道”都是在那条已经被堵死的路上再浇筑一层更厚的水泥。
“你知道周志远要做什么吗?”
钟秉成闭上了眼睛。“我知道。但我没有阻止。”
“你为什么不阻止?”
“因为我怕。”两个字,轻轻的,像两片落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他怕的东西太多了,怕周志远,怕失去钱,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怕自己也被卷进去,怕成为下一个孟凡。“我怕到睡不着觉,每天吃安眠药才能勉强睡两三个小时。我怕到把公司股份全部转给了周志远,拿着钱跑了,跑到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用假名字活着。我怕到十年不敢开灯睡觉,不敢接陌生电话,不敢跟任何以前认识的人联系。”
他睁开眼睛,看着沈夜舟,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的眼泪可能已经在无数个独自醒着的深夜里流干了,剩下的只是一双干涸的、布满血丝的、再也挤不出一滴水的眼睛。
“你问我不怕什么。我不怕死。死有什么好怕的?死了就不用再怕了。”
沈夜舟把笔记本合上,笔帽盖上。他站起来,低下头看着钟秉成。“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会写进笔录里。你签字之后,这份笔录就会成为呈堂证供。”
钟秉成点了点头。“我知道。”
“孟凡的案子翻过来之后,你会被传唤出庭。”
“我知道。”
“你可能会被追究包庇罪的责任。”
“我知道。”
沈夜舟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沈警官。”钟秉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夜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孟凡来我办公室那天,是夏天,很热。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洗得很干净,领口有些皱了。他坐在我对面,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我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像是一个早就知道自己会死的人,在用最后的时间把该说的话说完。”
沈夜舟站在那里,握着门把手,手心里全是汗,金属的门把手又凉又滑,几乎握不住。
“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对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沈夜舟拉开门,走出了病房。走廊里的灯很亮,白色的日光灯管把整条走廊照得像手术室一样惨白。他走了几步,停下来,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管一根接一根地排列着,每一根都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无数根灯管的嗡嗡声叠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像海浪一样的轰鸣。他闭了一会儿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孟凡的样子。他在照片上见过他——站在开满花的树下,搂着孙晓芸的肩膀,笑得很灿烂。他从来没有见过孟凡穿着白色衬衫、坐在某个人对面、用没有躲闪的目光说出那些话的样子,但他能想象出来。
方远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脚步很急。“他开口了?”
沈夜舟睁开眼睛,站直了身体。“开口了。所有的名字,所有的细节,所有的一切。”
方远看着他的表情,没有追问。“你还好吗?”
沈夜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笔记本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方远。“今天把这个整理成正式的笔录。明天再来让他签字。”
方远接过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写满了整页纸,每一个名字都被沈夜舟用力的笔划深深地刻进了纸面里,像刻在石头上的墓志铭。
“夜舟。”方远叫住他。
沈夜舟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停下来转过身。
方远举起那个笔记本,在空气中晃了晃。“孟凡的案子,翻过来了。”
沈夜舟看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接近于释然的表情,像是一个人背着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见了目的地,还不能放下,但知道快要能放下了。
他转过身,走向电梯。银戒在指间转了一圈,两圈,三圈。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关上了。数字从五跳到四,从四跳到三,一层一层地往下,带着他离开这间住了四天的病房,离开这个在最后一刻终于开口的人,离开那些在白色床单上被一滴一滴数过的、漫长而无望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