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庞外传
书名:随波逐流的枯枝 作者:伊石 本章字数:3989字 发布时间:2026-05-07

    黑子父亲一直执拗的认为黑子是可塑之材,虽不似自身这般文墨但也稍许。父亲将已成废料的黑子再回炉,塞进乌市政法学院。黑子所在的政法三班也是奇才辈出:书法高人、吉他妙手、台球王子(山瑞)、乒乓“健”人、各类文艺小青,宿舍深处,也有萨克斯声声低徊萦绕.....端的人才济济,群魔共相。

    其中以老庞为最甚!老庞:祖籍天津,自幼长于伊犁特克斯(即八卦城),九八年来乌市政法学院求学,黑子有幸与他同窗,二人宿舍紧挨,他105,黑子106。

    初次与他接触,印象颇深,因刚入学报道,尚有新生还未到校,无甚学习压力,三三两两的同学在各个宿舍乱窜,彼此逐渐熟悉着。黑子也一样,窜到105,见一同学举书过头,另手在拨拉着棋盘上的零星散子,老气横秋之态毕显。(年轻版老庞)哦,摆残局。呵呵,象棋,黑子也略知一二,虽非高手,绝非吴下阿蒙,早年也看过两本棋书。这同学见黑子凑近,一脸询问之色朝向他,意思是:整一把?那就来呗!两人手速飞快的摆子对决。几盘下来,黑子就觉有异,无他,就是一把没赢,而且输的很扎实,不是偷不是漏,就是杀不过。攻不进防不住,扫兴!黑子铩羽而归,悻悻离去。不过转眼也就淡了,毕竟象棋好手随处可见,不甚稀奇!

    又过些时日,前来报道的同学们陆陆续续到齐,校园满是青葱气息,很是热闹,不光是一楼的同学相互串门,连二楼外班的也不时下来找老乡,在那个没有电脑没有QQ没有手机的年代,没啥娱乐,下个棋玩呗。黑子班是政法学院最大的班,100单8人。对,和水泊梁山好汉的人数一样一样,下棋的人不老少,不乏下的好的同学。可时日一长,大家就看出门道:论象棋水平大家有高有低,水平不俗的也有,可到了老庞这里一切戛然而止,管你什么水平哪路高手,都不抵他一合之力。先是全班,再就外班,再就是三楼的上届也慕名而来。他无敌的范围在不断扩大,似黑洞般吞噬着所有来访高手,没有人能从他手上赢棋,哪怕一局。其实学校里有些同学也有自幼学棋,功力不浅,论棋也头头是道,什么《金鹏十八变》,《橘中桔》,《梅花谱》这些象棋古籍都没少看,杀黑子这样的半吊子不费啥劲,可这种寻常高手碰上老庞基本没戏。同学们对老庞棋力的认知在一次次的刷新。
    出于好奇,黑子睥睨着老庞,老庞不老,老的是面相,厚厚的四方眼镜,定是整日盯棋所致,他习惯于眯眼观物。脸盘犹如棋盘,刀劈斧凿,正正方方,二十几岁却长的春秋古朴。望着他战国四溢的面容。只得暗叹:好一张纵横捭阖的脸啊!一副自出洞来无敌手的宗师气相!老庞这个称呼就此叫开。

    黑子一直喜欢与擅有一技之长的人接触,因为佩服吧。没事老找他下棋,可以说是一边受教一边受虐。对他的棋力总感深不可测,他居然会下盲棋。我天?正常人谁会下盲棋?他也教些象棋上的理论知识,或就是一局终了帮黑子进行复盘训练,用的全是专业术语,复盘步骤纹丝不差。点评上局的失误之处与应对之策。一派大家风范。他也点评过黑子:杀伐不坚,举子无力,偶有妙手,不知所然。黑子慢慢与他接触久了,关系要比其他同学来的近些。
    随着同学间的熟悉,老庞的恶名开始远播。他有个很不好的毛病:口下无德,或说是“欠”吧!他是不肯闭嘴下棋的,更不会考虑对手心情。抱着“瘸子要用棒子敲”的心态,总要在占尽优势下说些个不咸不淡的鸟话,什么“我是不可战胜的”又或是“再与我对弈一局”之类的屁话。本就输棋,心情可想而知!说的人多了,对他的风评就变了。有象棋资深者在宿舍愤愤:棋品即人品,他老庞棋力再高也有限,哪个有真本事的人肯如此吹嘘?话里满是世无英雄竖子成名的味道。说归说,棋力不逮,说啥都没用。想要在棋盘上赢他一局,千难万难。随着时光流淌,他在几千号人的学院已呈独孤求败之境。
    不过有一次老庞差点输掉一盘,那次是在宿舍,群人鏖战,他力敌群雄,旁人支招的支招,吵闹的吵闹,反正是大呼小叫的一群人,可能是老庞受到干扰,也可能是臭皮匠实在太多,那次老庞的棋面已被四周喊的摇摇欲坠,眼看不支。这是舍友们最接近胜利的一次,可最最最后,还是被他莫名的一记抽冷给反杀了。他拭着额头上的汗粒,又说出了那句他自个的名言:“好悬,不过我还是不可战胜的。”众人冷晒四散而去。
    那么老庞的象棋究竟是个什么水平?九八年可不是如今,要搁现在,随便一部手机下载个象棋软件都能测出他的真正实力。可那会啥都没有,大家也拿他没招,打他一顿都不解恨。众人合计,干脆把他往路边棋摊上引吧!那些摆棋摊的大爷可不是闹着玩的,没两把刷子敢摆棋摊?这个主意可行性很高,那年月,路边棋摊不老少,有带彩赌钱的,有摆残局坑钱的。挑了个周天,一干同学涌着他去了附近的摊点。去时悬疑满满,可对弈时,摊主们无一例外的陷入常考。老庞神灵活现的坐在小凳上,老毛病又犯了,又开始顾盼生辉,睥睨群雄起来,一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架势。好在众老汉比我们上道,自知技不如人,也没计较。
    事后老庞对黑子说:下棋倒是不用怕老头,他们的精力与耐劲都已迟暮,无非是棋谱背的多些,不足为虑!最麻烦的是对上三四十岁的人,他们精力充沛,棋力长劲,杀法犀利,很不好应对,不付出足够的精力与算计不足以赢棋。呃!黑子还到第一次听到有这一说。但他的确胸藏各路名家棋谱,熟稔各种棋路绝杀。对历代象棋名家的棋风与名局了然于心。他甚至能把近二十年来国内举办的各类赛事、赛手、战况等细节如数家珍。他能把历届象棋最高赛事:五羊杯的各路棋手、棋路与战绩向你娓娓道来细说评论。想必对这些棋局也烂熟于心。对象棋如此之狂爱,下不过他也实属正常。虽然国内民间象棋爱好者的基数过于庞大,但黑子还是坚信:他的水平必列前茅。(单指民间)

    后来,也有同学说远在几百里外的自家亲戚再或是父亲的老战友之类的高手,如何如何厉害,也曾想着大家给凑个路费促老庞前去碰下钉子,已解心头恨意!但毕竟都是学生,来去哪能随心所欲,基本都是过过嘴瘾,偃旗息鼓了。
    再再后来,临毕业前几个月,院校组织娱乐活动,其中就有象棋比赛,那还比啥?直接拼老二呗!于是老庞作为院校名人,专门为他量身定做了一款节目:全校男女分组厮杀,选出前五与老庞同时对弈,即老庞同时与五人对决(走棋)。当然,真正的象棋高手下走棋,不稀奇。黑子知道的象棋名家柳大华,下走棋杀穿过八位省级高手,七胜一合。也曾有1对19的记录。还有更狠的蒋川,蒙眼对阵二十六位高手,21胜3合2负。天,这是怎样的记忆与算力?能把象棋下成武侠世界!实心向往之。可那毕竟是专业棋手。老庞作为院校名人,是最贴近凡俗的民间高手,他入学到毕业未尝一败,能同时与五位顶尖下走棋实属不易。结果是:五战连捷。此役,老庞多了个绰号:大师。院校大师也是大师,毕业多年后,大家也一直这么称呼他。

    再再再后来黑子这届毕业了,之后百十多个同学各奔东西,洒向全疆各地。老庞也挟着“不气盛还叫年轻人吗”的气盛进了尼勒克工商所。期间,嘴下无德让他受到了实质性的惩戒,他那不太纯洁的心灵受到了伤害。自此成熟许多。如棋般:最最后还是凭借一己之力当上所长。成了“赢家”。因机缘巧合,黑子曾代表公司驻扎尼勒克,不仅棋盘内,棋盘外他也罩着黑子。俩人经常把酒言欢,(此獠酒量不差,能饮1斤往上的高度白酒,啤酒随意。)谈的最多的还是棋。他说当年很小的时候,有位象棋名家的徒弟(姓名不可考)曾在家乡当过知青,点拨过他,他悟性强,一点就透,再经过自身的不断磨砺与苦练方造就如此棋力。可说到底,他在院校击败的再多,毕竟小圈子,他到底什么棋力?

    离校后,他在尼勒克经常参加一些赛事,年年县城冠军。与专业棋手也有过一次对决,那是他借道乌市出差的机会,与内地来的一位专业棋手有过一次对决,专业棋手是乌市棋协请来进行指导性下棋的,老庞戏谑:那位专业是坐飞机大老远来的,专为指点全疆的朽木。那次,专业走棋一对前三,老庞硬是把他逼和。赛后那位专业棋手点评过老庞的棋:“别看这位选手年轻,残局功夫非常老辣。”老庞也谈了对决时的感受,他说:与专业棋手对决,棋盘内外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错一子都万劫不复。黑子问他:“那你现在到底什么水平?”他说:“我毕竟没受过正规棋院的专业训练,也很难用大量时间来拔高棋力,工作也忙。目前自己的水平应该是业余顶尖,职业业余。”黑子深以为然,很合乎常理!他还说:象棋不是围棋,很难挣上大钱,无论名家还是专业选手。他曾想办个专教孩童下棋的象棋培训班,因工作繁忙,一直未能落实。

    驻扎期满,黑子被调离尼勒克回到乌市,与老庞隔着几百公里,就不常见面了。 就这样,他一直在尼勒克公务员岗位上任职,黑子也兜兜转转的为了生计常年奔波。

    时光荏苒,岁月又减十年,他与老庞时有联系时而中断。老庞也偶来乌市,住于家中。这家伙脚臭,还不爱洗脚,打的热水不过是给他的臭脚蓄温,再待第二盆,他早已缩进才换的新被,面露自得之色。
    直到半年前的一个晚上,12点左右。黑子准备睡了,老庞的电话闯进,接起后是一女士,电话里说是老庞的爱人,黑子当时就感觉不好,没等来及延续思考,她就低沉悲切的告诉黑子:老庞于今日晨间因高血压去世在工作岗位,因黑子在尼勒克驻扎两年,老庞的院校同学里她只知黑子,所以委托黑子在同学群里告知一下。挂掉电话后,黑子久久不能平复:老庞正值壮年,除了象棋,她与爱人感情很好。工作能力也十分出众,看问题逻辑清晰,见解独到。他与爱人没有孩子,与兄弟间感情一般,这一走,只留下妻子独自伤怀...
    很多年前,经由他推荐,黑子与他同在网上购了一副许银川大师代理的鸡翅木质地的象棋。蛮有质感,入手即沉。受于天份与精力原因,黑子在象棋上一直没什么精进,就是纯纯喜欢。这副象棋他一直放在汽车的后备箱里,总想着哪天无聊时能碰上也喜欢象棋的人顺道对弈几把。可这一放就是好多年,也没正经和谁下过。不成想:却成了纪念老庞的物件!兵马犹在,斯人已逝,往事不可追!谨以此文来悼念曾经的院校大师吧!
    最后再借蔡州道人的一首诗缅怀于此,  愿:庞春生一路走好!
      

                   绝句
              烂柯真诀妙神通
              一局曾经几度春
              自出洞来无敌手
              得饶人处且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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