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沈聆付了钱，下车。阳光很好，照得地面的水洼反着光。昨晚下过雨，空气里有泥土和树叶的味道——她能闻到，这是她剩下的不多的感官之一。
上楼，掏钥匙，开门。
母亲坐在沙发上，还是那件浅灰色的开衫，头发比前几天更白了。她听到门响，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沈聆读出来了：“小聆。”
沈聆走过去，把包放下，在母亲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两杯茶，一杯是凉的，一杯还是温的。温的那杯是母亲的，凉的那杯是给她的。母亲一直等她回来，等她等到茶凉。
母亲的手在膝盖上绞着，手指发白。她的嘴唇动了很多次，但没发出声音。不是发不出，是不敢发。沈聆看着她，没有催。
终于，母亲的嘴唇动了：“是我告诉陆鸣远的。他打电话给我，说只要告诉他你什么时候来，他就把治耳朵的方法给我。”她顿了一下，眼睛红了，“我试过了，你那边的耳朵，我想治好它……”
“我知道。”沈聆的嘴唇动。
母亲的眼睛瞪大了：“你不生气？”
沈聆摇头。她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坐下来，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很凉，骨节突出，皮肤上全是皱纹。她翻开母亲的手掌，用手指在上面写字。
一笔一划，很慢。
“我永远不会生你的气。”
母亲的手开始抖。她没有哭出声——她也哭不出声？她的嘴唇在抖，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沈聆的手背上。温热的。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手握着手，谁也没有松开。
窗外，阳光移过窗台，照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
过了很久，沈聆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递给母亲看：“陆鸣远说还有六份备份。你知道在哪吗？”
母亲擦掉眼泪，仔细看了看那行字，然后摇头。她拿起手机打字，拼音打得很慢，但一个字都没错：“他从来没告诉过我。他只让我报信，其他的什么都不让我知道。”
沈聆接过手机：“他给你打电话的号码还在吗？”
母亲点头，翻开通话记录，把手机递给她。那个号码没有备注，是一串普通的手机号。沈聆把它发给了宋衍。
几秒后，宋衍的回复就来了：“这个号码是虚拟号段，查不到实名信息。但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在城东，一个叫‘新晨电子’的公司附近。那家公司是陆鸣谦的产业，已经被查封了。但里面还有人进出。”
沈聆看着那行字。查封了还有人进出——要么是警察在办案，要么是陆鸣远的人在取东西。
她站起来，拿起背包。
母亲拉住她的手，嘴唇动：“你又要走？”
沈聆蹲下来，和母亲平视。然后用手指在她手心里写：“很快回来。”
母亲看着她，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担心，但没有阻拦。她松开手，把沈聆的茶杯端起来，去厨房倒掉了凉茶，换了热水。热汽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沈聆背着包，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端着那杯热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沈聆拉开门，走了出去。
城东，新晨电子。一栋三层的灰色楼房，窗户上贴着封条，但有一扇窗户的封条被撕开了。沈聆绕到楼后面，那扇窗户半开着，窗台上有一层灰，灰上有新鲜的手印。
她爬上去，翻进屋里。
里面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从窗户缝隙漏进来的一线光。她的眼睛适应了几秒，开始看清屋里的轮廓——办公桌、文件柜、电脑桌上的显示屏。显示屏是黑的，但主机箱的电源灯还亮着，绿色的，一闪一闪。
有人来过。不久前。
她从背包里拿出平板电脑，打开宋衍给她装的信号探测器。屏幕上跳出一个红点——就在这层楼里，距离不到十米。不是手机信号，是存储设备的无线发射信号。U盘、移动硬盘、带WiFi的内存卡，都会发出这种信号。
红点在地图上的位置：走廊尽头，右手边最后一个房间。
沈聆摸着墙，一步一步走过去。脚下偶尔踩到碎玻璃或纸团，发出声响——她听不到，但能感觉到鞋底传来的震动。走廊很长，走了大概二十步才到尽头。房间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不是阳光，是电子设备待机时的那种冷白光。
她握住门把手，慢慢转动。
门开了。
房间里有一个人。背对着她，蹲在地上，正在从墙角的保险柜里往外拿东西。那个人穿着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看不清脸。但沈聆看到了他手边的工具包：螺丝刀、钳子、撬棍、还有一把折叠刀。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背后的动静，猛地转身。
帽子滑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沈聆愣住了。
宋衍。
宋衍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动了一下：“沈聆？”
沈聆站在门口，看着他，又看着他手里的保险柜。柜门是撬开的，里面的东西已经被拿出来了一半——几个移动硬盘、一沓文件、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
她的嘴唇动了：“你在做什么？”
宋衍站起来，手里还拿着那个黑色金属盒子。他的嘴唇动得很快：“我在这里等你。我知道你会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陆鸣远的备份里，有一份在这家公司。我查了很久才找到。”
沈聆看着他手里的盒子：“那里面是什么？”
宋衍低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是治疗你耳朵的方案。陆鸣远的完整研究，包括所有的实验数据和临床记录。如果能拿到这个，你的耳朵——至少右耳——有可能恢复部分听力。”
沈聆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那个盒子。很轻，比想象中轻得多。外壳是金属的，凉的。
“你为什么帮我？”
宋衍看着她，嘴唇动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因为你帮过我。你把数据公开的时候，没有删掉我的签名。所有媒体都看到了，那个写代码的人叫宋衍。我没有进监狱，收到了三家公司的offer。”
他顿了一下。
“因为你让我从一个帮凶，变成了一个证人。”
沈聆握着那个金属盒子的手，收紧了一点。
“那这些硬盘呢？”她指了指保险柜里的移动硬盘。
“陆鸣谦公司所有的财务数据。包括他向境外组织转让次声波技术的转账记录。把这些交给警方，那七个人就算只判一半的罪，也够他们坐一辈子牢。”
沈聆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袋子，递给他：“装进去。”
宋衍接过袋子，开始把保险柜里的东西往里面装。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了什么。沈聆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那个金属盒子。
盒子里的东西，能治好她的耳朵。
她只需要打开它，读里面的方案，然后去找医生。
但她没有打开。
她把盒子放进了自己的背包里。
宋衍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不看看吗？”
“回去再看。”
两个人把保险柜清空，袋子塞得满满当当。宋衍背起袋子，沈聆抱着背包。
他们从正门走出去。
阳光很刺眼。街上有人在走，有车在开，有鸟在叫。
沈聆什么都听不到。
但她知道，她手里的背包里，有一个盒子。
盒子里有一把钥匙。钥匙能打开一扇门。
那扇门后面，是她失去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