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越来越近。
陆鸣远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变得像一张揉皱的纸。他看着沈聆，嘴唇动了一下：“你报警了。”
沈聆没有回答。她把录音机从桌上拿起来，抱在怀里。那是她唯一的筹码，也是陆鸣远唯一想要的东西。
远处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不止一辆。至少三辆。脚步声在废墟的碎石路上响起，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从棚子的缝隙里射进来，一道一道的，像探照灯。
陆鸣远突然笑了。那个笑容让沈聆的后背一阵发凉——不是认输的笑，是想通了什么的笑。
“你以为警察来了，就结束了？”他的嘴唇动得很慢，沈聆每个字都读得清清楚楚，“我这些东西，所有的设计图纸、实验数据、源代码，我已经备份了七份，分别存在七个不同的地方。就算我被抓，就算这个棚子被烧，就算我今天死在这里——我的技术照样会活着。”
“你交给谁了？”
“你没有必要知道。”
棚子的门被从外面踹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冲进来，手电筒的光直直地打在陆鸣远脸上。他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他只是在光照过来的那一瞬间，把手伸进了口袋里。
沈聆看到了那个动作。她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她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手里握着一个U盘，指甲盖大小，黑色的。沈聆掰开他的手指，把U盘抢过来。
陆鸣远没有反抗。他的手垂下去，看着沈聆，嘴唇动了：“你抢走一个，还有六个。”
警察冲上来，把陆鸣远按在地上。他的脸贴着水泥地面，眼睛却一直看着沈聆。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像是一个棋手，虽然输了这盘棋，但早就布好了下一盘的局。
他被带走了。
沈聆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U盘。掌心全是汗。
一个警察走过来，对她说了一句话。沈聆读出了他的嘴唇：“你是沈聆？需要你跟我们回去做笔录。”
她点头，跟着警察走出棚子。
废墟外面停着四辆警车，红蓝灯在夜色中交替闪烁。她看不到颜色——但她感觉到光线明暗交替的变化，像心跳的节奏。
陆鸣远已经被塞进一辆警车里。她经过的时候，车窗是透明的，她看到他坐在后座，低着头，嘴唇在动。不是自言自语，是默念什么。
她读出了几个字：“发射器……第七层……密码……姜……”
没读完。警察拉开了另一辆车的车门，她坐进去。
车子开动了。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手里的U盘硌着掌心，有点疼。
回到市区时天已经快亮了。警察局里灯火通明，沈聆坐在询问室里，面前是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台录音机——不是她的那台，是警方的。
一个女警察坐在她对面，嘴唇动得很慢，为了让沈聆能读明白：“你说陆鸣远还有六份备份。知道在哪里吗？”
沈聆摇头。
“他在聋哑学校废墟里搭建的那个实验室，我们检查过了。设备还在，但所有的数据存储介质都被清空了。他是在你们到达之前几分钟才清空的，有些硬盘还是热的。”
沈聆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她推开棚子门的时候，陆鸣远坐在设备前，屏幕上的数据在跳动。他不是在看数据，他是在删除数据。
“他删了多久了？”
“根据硬盘的温度推算，大约十五分钟。你到达之前。”
沈聆闭上眼睛。
她到达废墟之前，陆鸣远已经知道她要来了。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谁？
询问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男警察走进来，对女警察说了几句话。沈聆读出了他的嘴唇：“她的律师来了。”
律师？
沈聆转过头，门口站着一个人。三十多岁，短发，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她不认识这个人。
“沈女士，我是你母亲委托的律师。从现在起，由我陪同你。”
沈聆看着他，又看着女警察。女警察点了点头。
律师在她旁边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沈聆低头看——不是法律文书，是一封信。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很久没写过字的人写的。
她母亲写的。
“小聆：那个给你通风报信的人，是我。陆鸣远被抓之前联系过我，说如果我帮他最后一次，他就把治好你耳朵的方法给我。我答应了。对不起。妈妈。”
沈聆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没有表情。
她看着律师的嘴唇：“我妈现在在哪？”
律师犹豫了一下：“在家。警察没有抓她，因为她主动交代了。”
沈聆站起来，走向门口。
女警察想拦她，律师挡了一下：“她不是嫌疑人。”
沈聆走出询问室，走出警察局大门。天已经亮了。街道上开始有人和车，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早餐摊前排着队。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说了家里的地址。
车门关上，她靠着车窗，手里的U盘还在硌着她的掌心。
母亲通风报信，因为她想治好沈聆的耳朵。
沈聆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难过。
但她知道一件事：陆鸣远给母亲的承诺是假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治好她的耳朵。
她早就接受这件事了。
现在，该让母亲也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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