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起那本泛黄的手记，顺手拿起桌上那剩下的半个全麦三明治。
冷掉的面包粗糙地刮擦着嗓子眼，但她没在意，只灌了口凉白开强行咽下去。
这是出门前必需的碳水补充。
三小时的车程不短，尤其是在通往林家村那种连导航都经常迷路的崎岖山道上。
黑色越野车在坑洼的土路上剧烈颠簸。
车厢里的空调开得很大，试图抵挡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的、属于盛夏深野那股闷热而微苦的草木腥气。
郭漫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泛白，手腕处传来阵阵酸痛。
按照昨晚她对照手记里的地貌特征，在电子卫星地图上一寸寸排查出的结果，林家村所在的这片背阴山谷，拥有着极为罕见的微气候。
这里，就是祖辈用来替代传统酒曲中那一味稀缺野麦的绝佳培育皿。
这绝对不是靠什么商业直觉能凭空猜到的，若没有郭氏那本记载了几代人试错经验的破旧册子，她也只能和外面那些一头扎进死胡同的同行一样，在断供的绝境里等死。
车子在一个巨大的黄土晒坪前熄了火。
刚推开车门，一股浓烈得几乎冲鼻的草药发酵味便扑面而来。
晒坪上，一个穿着褪色蓝布褂、皮肤被太阳烤得像粗糙树皮的老大爷正蹲在地上，眉头紧锁地翻动着竹箔里的药用高粱。
根据沈辞之前从农业协会的公开注册信息里爬取到的档案，眼前这位应该就是林家村草药种植合作社的牵头人，老林。
“林师傅。”郭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松软的泥土走过去。
老林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干练、气质与这黄土高坡格格不入的年轻女人，眼神里满是警惕。
他没急着搭腔，而是从旁边的暖水瓶里倒了杯茶，递过来时，磕掉漆的搪瓷缸子烫得郭漫指尖一缩。
“郭玉春的郭漫。”她没绕弯子，接过茶杯轻轻吹着浮沫，开门见山地说出来意。
听到“郭玉春”三个字，老林那张写满风霜的脸顿时沉了下来，摆摆手就赶人：“走走走，你们城里人打架，别拉着我们这些泥腿子陪葬。前天刚有几个开着几百万豪车、穿黑西装的人来过。他们指着鼻子说，谁要是敢往外省那个什么‘郭玉春’发一粒粮食，明天各大代理商就会彻底掐断我们全村的草药销路。小姑娘，不是大爷不帮你，村里几十口人指着这些地吃饭呢！”
原来如此。
郭漫轻抿了一口苦涩的粗茶，茶水顺着喉咙流下，胃里泛起一阵温热。
信息的拼图在脑海中瞬间闭合——那帮穿黑西装的，除了韩氏那个惯用恐吓手段的二级代理商督导组，不作他想。
韩老头的商业手腕永远这么简单粗暴，用体量压死所有潜在的供给线。
如果换作以前在韩家做全职太太时的郭漫，或许会被这套蛮横的逻辑镇住。
但现在，她只觉得对方的底牌也不过如此。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能被恐吓住，是因为韩氏给的“稳定”大过了未知的风险。
“林师傅，他们掐断你的销路，是因为他们只把你当个低端代工厂。”郭漫放下搪瓷缸，直接从帆布包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平板电脑，调出一份法务盖章的红头文件，“但我不是来买散货的。这是三年期的定向采购合同。价格，我出高于市场价百分之三十，而且是由我们在前面顶着的大公司法务做担保。”
老林愣住了，浑浊的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串对于村里来说堪称天价的预付款数字，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不止这样。”郭漫顺势抛出底牌，“郭玉春拿到融资后的第一笔基建款，会全部投在这里，把林家村建成我们的‘非遗专属种植基地’。不仅包销，连你们滞销的那些符合指标的边角料，我也按收购价全吃进。韩家给不了你们的体面，我给。”
空气在闷热的午后停滞了足足一分钟。
老林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比刀子还利的女人，咬了咬牙，粗糙的大手在衣服上使劲蹭了两下，一把抓过平板旁的触控笔。
合同敲定的那一刻，郭漫口袋里的手机如同催命般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沈辞的名字。
这里的信号极差，接通后，电流的滋啦声混合着沈辞标志性的嘲讽语调传进耳朵：“老板，你现在是在哪个山沟沟里挖野菜呢？网速要是还行就赶紧看一眼微博。韩家这次是真下血本了，刚花重金从外头挖了个叫王总的公关鬣狗。这家伙不玩虚的，直接买了几十个百万粉的营销号，通稿铺天盖地。字眼我都给你总结好了——‘资本炒作’、‘虚假非遗’、‘黑心作坊’。现在评论区一群水军正在带节奏，说咱们的酒是用工业酒精加复古滤镜勾兑出来的工业拉圾，呼吁全网抵制呢。”
听到“虚假非遗”四个字，郭漫脚下的步子顿了顿。
她的视线扫过满院子因为韩家封锁而长出些许霉斑的草本原料，眉头微蹙。
新出现的舆论危机并没有让她慌乱，反而让大脑里的齿轮转得更快。
韩家既然想在源头断粮的同时，从道德高地上把郭玉春定性为收割情怀的资本镰刀，那她就必须顺着这把镰刀，让他们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吸血鬼。
她的反应几乎是生理性的本能。
点开手机相机，她退后两步，将老林满脸愁容、堆积如山的优质原粮，以及背后那些古老却破败的土法烘干窑全部收进取景框。
没有滤镜，也没有任何修饰，只有镜头扫过时清晰可见的汗水与泥土。
按下录像键，她将这段十几秒的现场粗切视频直接发给了媒体人陆薇，并在下面附上一条语音：“陆薇，用这段素材作为底件，马上剪一版名为《寻找非遗原产地》的纪录片预告。文案方向不要解释我们的酒好不好，直接质问：当资本巨头为了垄断，把刀架在基层老农的脖子上禁止他们卖粮时，到底是谁在扼杀非遗匠人的生存权？”
发完这条消息，郭漫长舒了一口气。
阳光有些刺眼，她走到老林家屋檐下的阴凉处，坐在一条长条矮凳上。
老林刚好从灶房里端出一碗刚煮好的红薯，热气腾腾地推到她面前。
她也不客气，掰开一块金黄的红薯瓤塞进嘴里。
那种最纯粹、带着些许焦香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抚平了连续数小时紧绷的神经。
大约吃完半个红薯的功夫，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一条来自沈辞的语音轰炸。
这次点开，沈辞笑得几乎要喘不上气，夹杂着幸灾乐祸的鸭子叫：“绝了，郭漫，你绝对猜不到刚才发生了什么！我这边一直监控着韩家的法务动向，就刚刚，韩老头收到林家村要建咱们专属基地的消息，直接在办公室把紫砂壶给砸了！他那个心腹律师赵明原本都拿着材料，准备去法院申请财产保全，想强行把那批货堵在省道上。结果呢？”
沈辞在语音里故意卖了个关子，郭漫拍了拍手上的红薯灰，默默等着下文。
“结果赵明刚出电梯，就被市场监管部门的人给堵在大堂了！我托内部群里的眼线打听到的消息，原来是有人把韩家这段时间疯狂给那些原粮厂施压、要求签订排他性霸王条款的会议录音和举报信，直接捅到了反垄断局案头。现在专员正在调取他们涉嫌操控原材料市场供应的台账，韩老头自己后院起火，现在恐怕连公关通稿都快没心思审了。”
郭漫听完，仰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山里的天蓝得没有一丝杂质。
一切严丝合缝，之前她以受害人姿态让李顺德等人感到不安，终于有人为了自保，在暗中当了那个吹哨人。
这场围城，终于从内部破出了一道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