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漫坐在办公室的红木椅上,掌心贴着微凉的青瓷茶杯,指尖能感受到杯壁上凹凸不平的釉质纹理。
窗外,盛夏的蝉鸣穿透玻璃,显得有些聒噪。
桌上的手机像是个刚蹦出来的活物,震动个不停,屏幕不断亮起,那是各路媒体和合作商疯狂弹出的消息。
沈辞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个平板电脑,脚步极快,那双平日里总透着股“丧文化”气息的死鱼眼里,此刻竟跳动着兴奋的火苗。
他大剌剌地往沙发上一瘫,长腿交叠,随手将平板滑到郭漫面前。
“老板,火了。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火,是直接烧到热搜榜第一,后面跟着个紫红色‘爆’字的那种。”沈辞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修长的手指划过屏幕,“陆薇这笔杆子,真该去给恐怖片写剧本,字字见血。”
郭漫垂眸看向屏幕。
那篇名为《传统酒业巨头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谁在扼杀非遗背后的匠心?
》的文章,转发量已经冲过了十万。
底下的评论区早就成了大型翻车现场。
“好家伙,韩氏这吃相,简直是把‘我是恶霸’写在脸上了吧?”
“心疼郭玉春,本来以为是豪门狗血剧,结果是励志大女主被黑恶势力围剿?”
“这哪是喝酒啊,这是喝行业垄断的毒药。以后买酒绕开韩氏走。”
郭漫扫过这些文字,呼吸间能闻到办公室内淡淡的沉香味道。
她并没有表现出狂喜,只是觉得胸腔里那股憋了许久的闷气,终于散开了一道缝隙。
这种感觉,就像在酿酒时,精准地捕捉到了那最关键的一抹发酵香气。
“韩家那边什么动静?”郭漫端起茶抿了一口,苦涩在舌根晕开,随即化作一丝回甘。
“能有什么动静?老头子被气疯了呗。”沈辞嗤笑一声,指了指平板上刚刷出来的动态,“喏,韩氏集团官方微博刚发的声明。你看这措辞,‘严正抗议’、‘恶意诽谤’、‘保留法律诉讼权利’。啧啧,这种公关文案,怕不是上个世纪穿越过来的。”
郭漫凝神看向那份声明。
文字充满了攻击性,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威胁。
韩父显然没有经过律师团队的审稿,字里行间那股居高临下的霸道劲儿,哪怕隔着屏幕都能喷到人脸上。
韩父甚至在声明里直接点名了陆薇,声称要起诉她及背后的媒体,并放言“某些新兴品牌不要妄想通过歪门邪道上位”。
“他急了。”郭漫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如水。
她脑海中浮现出韩父那张总是威严、不容置疑的脸。
以前在韩家当儿媳时,她最怕的就是这副表情,哪怕只是在饭桌上咳嗽一声,她都要心惊胆战半天。
可现在,看着屏幕上那愤怒得有些扭曲的官方辞令,她只觉得可笑。
“他确实急了,而且急得把最后一点脑细胞都烧干了。”沈辞换了个姿势,把玩着手中的触控笔,语气里满是毒舌派的刻薄,“在这个人人厌恶资本霸凌的年代,他这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声明,简直是给火堆里投了颗炸弹。你看,网友已经在玩梗了,说他是‘韩·断供战神·凌人’。”
郭漫看着评论区飞速滚动的弹幕,心里的逻辑链条逐渐闭合。
韩父的强横是刻在骨子里的,他习惯了用资源和地位去压人,却忘了互联网没有门卫,他的恐吓在这里只会变成公信力的负资产。
正说着,郭漫的手机弹出了一个陌生的好友申请。
备注只有三个字:李顺德。
郭漫盯着这个名字,记忆迅速回溯。
她那本《郭氏草木酿》手记旁曾记过一张行业联络图,李顺德,顺德酒业的掌舵人。
他在华中地区根基极深,虽不是什么超级巨头,但其旗下的中型酒企一直是韩氏集团最坚定的拥趸之一。
前阵子,沈辞给她的名单里,这个李总也被列在“围剿郭玉春”的第一阵营。
“李顺德找我?”郭漫有些意外。
沈辞凑过来看了一眼,眉毛一挑:“哟,这位可是韩家的‘铁杆盟友’,当初韩父号召抵制咱们的时候,他跳得最高。看来,陆薇的文章不仅炸了热搜,还炸了韩家的后花园。”
郭漫点击了通过。
还没等她开口,对话框那边就跳出了一长串信息。
虽然措辞客气,但那股子掩盖不住的焦虑感几乎要透屏而出:“郭总,久仰久仰。之前都是误会,李某也是身不由己。看到最近的新闻,李某深感痛心。像咱们这种做酒的,还是得讲究个匠心和良性竞争,您说是吧?”
郭漫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敲击着手机侧边。
这就是现实。
资本的友谊比宣纸还薄。
韩父的声明让公众把韩氏集团和“垄断、霸权、黑幕”画上了等号。
李顺德怕了。
他怕自己的品牌被韩家带进沟里,怕消费者也给他贴上“帮凶”的标签。
“怎么回?”沈辞一脸坏笑地看着她,“要不要我教你几句绿茶语录,气死他?”
“不用。”郭漫眼神清亮,她点开公司群,快速打下几行指令,“我们要做的,不是落井下石,而是去接那些‘掉队’的人。”
她在脑海中迅速盘算:韩父在疯狂起诉、谩骂,那郭玉春就必须走向另一个极端。
“沈辞,马上启动第二套营销方案。把我们去深山采摘桂花的Vlog放出来,还有老师傅在酒窖里翻动酒曲的特写。文案只要一句话:‘每一滴郭玉春,都只想单纯地对得起岁月。’”
郭漫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那一面摆满了各色酒样的陈列架前。
她拿起一瓶还没贴标的试饮装,透明的琥珀色液体在阳光下流转出温润的光芒。
“韩父想玩法律战,想玩权力压制,由他去。我们要做的,是把‘匠心’这两个字,死死地缝进郭玉春的骨血里。”郭漫转过身,阳光勾勒出她坚毅的轮廓,“通知所有合作的经销商,我们的供货政策不仅不变,还要增加一份‘公平贸易补偿金’。如果他们因为坚持代理我们的产品而遭到任何不正当竞争的损失,郭玉春全额兜底。”
“全额兜底?”沈辞微微一愣,“老板,这可是好大一笔钱,咱们现在的现金流……”
“去拿之前拿下的那笔天使轮融资。”郭漫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钱没了可以再赚,但在这种时候表现出的担当,是韩氏那种老旧模式永远给不了的。”
沈辞看着她,半晌才吐出两个字:“够狠。”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整个网络成了一个巨大的角力场。
韩氏集团的法务部忙得不可开交,一封封起诉函像雪片一样飞向媒体。
然而,每发出一封起诉函,韩氏的品牌口碑就跌落一个点。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郭玉春的官号发布了一条时长三分钟的视频。
没有撕逼,没有辩解。
视频里,只有郭漫穿着一身素色的工装,站在雾气缭绕的酒坊里,专注地观察着发酵的情况。
背景音是清脆的流水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我们不擅长争论,我们只想酿一壶好酒。”
这条微博下,点赞最高的一条评论是:“在到处都是律师函的圈子里,看到这一抹桂花香,我突然觉得,有些酒能卖出名声,有些酒只能卖出骂名。”
此时的韩氏集团顶层办公室,烟雾缭绕。
韩父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因为过度愤怒,他的太阳穴青筋暴起。
就在刚刚,赵律师脸色苍白地走进来,告诉他原本谈好的几家原料供应商,突然都以“产能不足”为由,要求重新审核合同。
更让他崩溃的是,他寄予厚望的赵明律师低声汇报:“韩董,李总那边……把咱们私下商量封锁渠道的会议录音,卖给媒体了。”
韩父猛地抬头,眼中写满了不可思议,那是他二十年来从未经历过的众叛亲离。
他看着窗外繁华的都市,却第一次感觉到,自己那个原本坚不可摧的帝国,正因为一个曾被他视作草芥的女人,开始从最核心的基石处,崩裂出了一道巨大的、无法挽回的鸿沟。
那种从脚底升起的寒意,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他以为自己是在围剿郭漫,却没想到,他亲手递给对方的一把刀,正悬在自己的颈项之上。